::: 怀念九眼桥 :::

 



余双人


今天(四月廿三日)翻开新中原报的春秋版,一眼就看见《九眼桥买书》五个大字题目。几十年来,(九眼桥)三个字在泰国未曾听人提起过,现在突然看见“九眼桥”三个字,心里产生无限的感慨。六十余年前,一九四○年,我考上中国四川国立大学农学院,四川大学在成都东门外(锦江边),四川大学到底有多大,我也记不清,印象中是不会比朱拉隆功大学小。教学大楼一座座也和朱大相仿。川大每星期一就有一次周会,校长或教务长或院长,来给我们训话,或报告一些事情,记得有一位女同学,身体不大健康,上完第一课,赶到大礼堂去参加周会,一到礼堂就晕倒了。

锦江绕着川大,转弯处就是昔日的“望江楼”,内有著名的“薛涛井”。薛涛是唐代才妓,她懂音律,能写诗,又会书法,还会自制彩笺,叫“薛涛笺”。在望江楼出售的“薛涛笺,当然是后人仿造的。我们每天课余,都到望江楼喝茶。成都出产丝绸,我们川大农学院,就有蚕桑系。江边的工厂,或家庭工业,把染好各种颜色的丝绸,长约几十尺,拉着在水中漂洗,十几条五颜六色的丝绸,顺水漂洗,远远看去,就像是七彩的河流,因此得名“锦江”。离川大校园约两公里处,有一座跨过锦江的石拱桥,桥下有九个桥洞,中间的洞最大,左右两边,各有四个洞,逐渐小下来,靠岸两边的洞最小,那就是“九眼桥”了。“九眼桥买书”的作者青禾先生说该桥是个新桥,我离开川大六十多年,没有回去过,没有见过该新桥。过九眼桥对岸,有一个小市镇,大概就是青先生买书的地方。

抗战时期,日军占领泰国,我的经济来源断绝。幸好当时中国政府,把我们这些华裔华侨学生,当做沦陷区的学生一样看待,可以领取政府贷金。贷金有限,只够我们吃饭。我们有一群比较合得来的同学,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间中如果有人得到外地亲友寄来的“救济金”时,我们就会到九眼桥市镇去吃“老糟蛋”,谁得到外快,谁就请客。当时我在成都西门外(光华中学)兼课,光华中学是由上海日军占领时搬来成都的,学校发了薪水,我们就会到九眼桥一家叫做“大春”的小饭馆去“打牙祭”。那家的咸烧白和甜烧白都很可口,(烧白是四川话,就是广东人的扣肉)。“”字就是地字──有山、有水、有土,不就是地字吗?记得二十多年前,在曼谷那绿路口,有一家古玩店,门外挂了一个大大的“”字,已经挂了几年了,我差不多每天都要经过那里,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好奇,下了公共汽车,走进去问。店主人反问我:“你认识这个字吗?”我说,这个字,我四五十年前就认识了,是个“地”字。他一呆,我没等他开口说话,就离开了。以后,那个“”字也没有再挂在门外了。

锦江和川大范围之间,有一条大路。我们沿着大路往九眼桥走,“九眼桥”四川话发音是“就燕巧”,我们一路走,一路唱着男声四部合唱的《行军乐》进行曲。因为我们都是川大合唱团的团员。两公里路,要唱好几遍才到。快到九眼桥,我们才停止唱。抗战时期,游人少,外地游客更少,大声唱歌也不会吵到别人,何况学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之骄子,而又在川大的地区内!

九眼桥,多么亲切的名字啊!我很想念你。抗战时期,吃得不好,穿得不好,但我们做学生的,还是过着无忧无虑的黄金时代的生活。现在,吃得好、穿得好,住空调房子,但我还是念念不忘六十多年前,学生时代的真正的黄金时代的生活。

九眼桥,你虽然变了新样子,但在我的印象里,你仍旧是我最怀念的朋友。



二○○二年六月廿三日写于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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