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参加第四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论文
洪 林
微型小说古已有之。海内外文坛各方家对微型小说亦多论述，可谓已达“百花齐放”境界。今值第四届微型小说研讨会召开，我亦将“管见”献丑，祈方家们指正。
我认为，微则小，小则精。微型小说之精髓在于一个“精”字，也即说，既谓之微型小说，则应以精见着。可以作如此比方，一件微型雕刻艺术品，必须俱备锋利之工具，精湛之技艺，以及一个思维敏捷的头脑和心细如发的心境，唯有如此，这样的艺术家才能从一根头发，一件鼻烟壶，一个小小玻璃葫芦内里等等，雕刻出或画或写出山山水水、人物、书法来。倘若没有独到、细腻的艺术手法与功夫，谈何容易？这些被视为艺术精品也无法问世。微型小说亦然。
大家都知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道理。微型小说在泱泱文学海洋中，是一个颇具特色的文体，则其以微见称。微型小说其微者，可以从一个特写镜头，一个特别的事物或画面，两个或几个人物的剪影，甚至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都可以通过作家从某个侧面某个角度，去揣摩，用篇幅短小，体例不拘，语言简洁精炼，内容杂陈而又集中的艺术手法加以典型化，将生活具体化反映出来，达到“管中窥豹，见微知著”之文学效果。所谓文学效果，作家通过社会众生态所反映出来的五光十色、喜怒哀乐等所构成的种种心态、精神面貌，以其独特创作手法与技巧，将之反映到读者的视野来，使之宛若亲历其境，而达到一种切身的深刻感受。
一篇微型精品就是一件艺术品，令人欣赏后有着无穷回味，而且是一种精神境界的飞跃。相反，一篇拙劣作品，叫人不忍目睹，如同嚼腊，谈不上是一种精神享受，更谈不上文学效果。
我们知道，微型小说不是现代产物。微型小说只是结合现代人眼光与需求而重见于文坛的产物。微型小说乃古代中国笔记文学演变而来的一种文体。因此，中国笔记文学是微型小说之“鼻祖”。中国笔记文学渊源自先秦两汉，兴起于魏晋南北朝，发展于唐宋，盛行于明清。古代之文言微型小说，即所谓“笔记文学”。我们说的文言微型小说即是笔记文学中之种种志怪志人一类。在汉魏六朝时之文言微型小说，大抵都十分精彩的篇章。如西汉《新序》里的“孙叔敖埋双头”、“扁鹊见齐桓侯”都是富有哲理的，为短小精悍、主题深化的名篇。又如东晋“搜神记”中之“陨盗”一篇，仅仅25个字，却是十分精彩的极短篇微型小说，可谓人物情节俱全，令人有一种天地间之至文的感受，真是达到一字一珠的境界。在南朝宋《世说新语》中的“都太傅择婿”，也才83个字，却从侧面将书法家王羲之那种不受世俗礼法左右的气概表现出来，其用笔之精炼、简约，令人叹赞不已。到隋唐五代，宋金元时代，都不乏微型小说精品。而明朝徐祯卿《剪胜野闻》中的“明太祖问罪”，也只几笔勾勒，就将明太祖生龙活现呈现在读者面前。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诸多篇章，亦为读者赏识，可谓也是达到脍炙人口之境界。古代这些颇具典型性的文言微型小说，真正符合“极短篇”之要求，也真正符合小说范畴，人物典型，情节紧凑，结构严密，文学效果昭然可见。从微型小说其“小”之价值观来说，已达到“所记虽小，所见甚大”之文学效果。
我常比喻说，具有几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医药，在临床治疗学中有一句话“少而精”。无论是处方还是针灸，都必须讲究“少而精”。一个富有临床经验的传统医学者，他必须掌握辩证论治，予以对症下药。所谓“对症下药”，是以“少为精”作为基础的。唯有这样，才能更好发挥医与药的作用。因此，一个有文学根底的写作人，他必须先俱备一定的写作技巧，而后以丰富的生活经验，才能创作出好作品，写好微型小说。一篇短小精悍的微型小说，是能让人在细细品味中，领略到其中的文学内涵，让读者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受。不然，作品将会失去其社会的现实意义。
同时，微型小说最能概括艺术总和，也最能表现艺术内涵。这种概括与内涵，让人们可以从中看出一个人物，一个社会缩影，以及一个时代片断。因此，也就最能打动读者心灵。好的作品，好像具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魅力，可以叫你废寝忘食，紧紧地吸引着你，最终达到共鸣。然而，一篇成功的或是成熟的微型小说，是不是可以比喻成是一顿营养丰富的精神食粮呢？我想是可以的。我们在品味其成功或成熟之余，已从其中感受到“世界两极化”，即可谓之“世界之伟大与世界之渺小”。对这样的“两极化”，我们可以带着审美的眼光，去观察这世界之两极化。从中，想象出那个空间之宽阔与深邃，让我们有着一种宛若进入一座文学宝库而手不释卷，从而进到精与神的境界。
记得在一本书看到过这么一句话，即初学写小说的人，应从短小篇入手。我不以为然。对一个初涉文学领域的或初学写小说的来说，不是短小篇就能写好，更何况是微型小说。尽管大文豪高尔基也曾有过这样的提法，也许，高尔基只言短小不言精，应与微型精品无关。且不论是谁的论说，我这一己之见，应该能够立足。因为，文学的东西不是儿戏。搞文学创作的人，若非已有一定的文学根底，要从芸芸众生的社会生活里，寻找好题材，并不是易事。同时，要想轻而易举写出能够令人读后有着无穷回味的作品，更为不易。若果，岂不是天方夜谭？因此，首先我们要明确，文学来源于生活，没有生活，绝对创作不出优秀的文学作品或微型小说精品。谁也不会否认的一个事实，古今亦然。我们应该有此共识。
作为一个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的作家，只有在洞察社会生活后，方始有此作为。也就是说，他才能写出有血有肉有情的，具生活气息的作品。微型小说尤为如此。倘只一味自我欣赏，而无审视自己的阙失，其写出的作品，必然内容空洞、贫乏、无味。鲁迅先生在《坟》中的“摩罗诗力说”谈到，“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自觉之声发，每响必中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响。”颇为至理。每一个历史时期，都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但其“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只有已能洞悉纷繁的社会现象，又知于人的作家，方有可能写出叫人回味的作品。微型小说，亦不离其宗。当然，若一个作家，忘了自己神圣职责与位置，只求合时宜，只求合当世之用，那么他将会失去对社会对人类应负之神圣职责，亦将自己的位置颠倒。最终将成为只追求物质与地位者，博一日之快，再难以持“文学所追求的，乃天下万世之真理”的博大创作态度了。我想，这样一个道理，也应为大家共识。凡是文学，都应如是。是的，只有在作家拥有对社会的神圣责任感以及精微、切实的写作态度，才能扩大社会视野，才能达到文学最高境界，才能写出文学精品。只作“强自扬厉，不惟不大，徒增欷耳”。（鲁迅：摩罗诗力说“），又由于没有“首在审己”，也无“亦必知人”之君子风度，必然会成为庸庸之辈，成了一辈“坐井观天”者流，再也无甚有所作为。这是社会使然，也是历史使然，他将在浩瀚文学汪洋中沉没。
微型小说创作者尤应重视这样一个哲理。
走笔至此，我衷心祝贺第四届微型小说研讨会取得圆满成功，让这一支既古老又年轻的小说族支系，为文学领域创作出更多更好的微型精品来，使之文学广阔的创作天地更为广阔。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