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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 心
每当照镜子，刘三就怪父母生他这么丑：一个足球般的脸，大耳朵，塌鼻子，歪嘴巴，一对猪眼似的小眼睛，长得实在太丑了。活了三十五个春秋的他，虽经红娘找了几个对象，见了面，总被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天傍晚，他独自坐在吃宋丹，进来一位年轻姑娘，抬头看，见她那脸蛋，美得像一朵田野的黑玫瑰。
“您叫刘三吗？”
“是，我就是。”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女客，真叫刘二傻了大半天。
两人对坐，一问一答，来了三四“回合”，刘三才有点眉目，想起五年前，曾通过媒体赞助过一位盲人女大学生，名叫“雅?莱妮”。可是，眼前的她，并不眼盲呀，那深沉的瞳孔，像两颗黑色的玛瑙。他惊诧地问：“你眼睛不是好好的吗？”
“眼睛好好，但看不见呀。”
“你没用拐杖，怎能到这儿来？”
“凭脚底板感觉，探索方向。”
“你怎么看书？”
“用手指摸点字书。”
“你怎么写字？”
“用计算机。”
“盲人能用计算机？”刘三的小眼睛顿时也睁大起来。
“能！只要在普通计算机里加上声响的软件，每按一健，就会发出字母的声音。这样，眼睛虽看不见，耳朵却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真了不起，一个活在黑暗世界的人，没向黑暗屈服，却利用其他灵敏的感官，使心中“长”出一对“眼睛”，亮起一个明亮的世界。刘三敬佩地问：“你怎么看人的？”
“用心看人！”
刘三陡然想到自己，凡是用眼睛看的都觉得很丑，不知道她用心看，会觉得怎样。于是，他结结巴巴地问：“你看…我长…得怎…样？”。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她脑子也豪无准备，停顿片刻，连眨几下眼睛：“用心看你，觉得很美！”
哎哟！刘三第一次听到有人赞他美，仿佛才知道人间什么算幸福！他半信半疑，瞪起那小眼问：“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真的很美！”
在刘三生命的字典里，一个“美”字最值钱，充满幸福，充满魅力。尤其是一个年轻女子当面说他美，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差点要伸出手拥抱她。
可她没发觉，平静地说出积淀在心中很久的话：“你赞助我五年学费，也不给我留个地址。我好容易通过那间媒体才找到你。现在，我已毕业出来工作了，每月工资一万二。我打算每月还你五千，两年半就可还清。”
刘三一听又急得口吃：“赞…助的钱，不…用还。”
“不行，今天我就带钱来还你的。”
一个坚持要还，一个坚决不收。几个月后，他俩的生命似乎多了一层异样的感觉，多了一层经常想接触的吸引力。终于，他们谈起恋爱来了，不久便结了婚。一年半后，生了一个胖男娃，取名刘健，泰名桑?刘莱妮。常言道：“男孩像妈妈”。他脸型真的很像妈妈，那双黑眼珠，像在荷叶上滚动的水珠。左邻右舍都说：“刘三这辈子行了善，积了德，才能得这小宝宝。”每听到赞语声，他总笑在脸上，喜在心里。
一天，妻子眼疾，刘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妻子到眼科医院看病。经检查后，医生告诉他，雅?莱妮住院手术，不仅眼疾能治愈，而且那双失明眼睛也能复明。一听，他高兴得抱着妻子跳起来。
当医生要刘三签字时，耳边传来妻子对怀里孩子说话的声音：“孩子，妈妈用眼睛看你，你一定长得很美。”刘三剎时从心里涌上一股全新生活即将开始的冲动，有劲地签下一个“刘”字。
当要签第二个字时，又听到妻子把嘴凑近他耳边说：“阿哥，我用心看你是那样美！复明后，用眼睛看你，一定会更美。”
刘三脸上霎时一片白，心想：“一旦复明，她能用眼睛看我，还会爱我吗？！”
登时，他僵住了，手上握着的笔管颤抖起来。但一想到能让她见到光明世界，见到自己小宝贝，他强忍着内心极度的凄楚，终于，签下自己的姓名。
那天，当医生正要解开缠住雅?莱妮脸上的白沙布时，刘三毅然决然出走；没留下片言只语，只留下两本银行账本──雅?莱妮和桑?刘莱妮，字数都在七位数以上。
二○○二年七月五日
作者：泰国华文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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