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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巧
老將軍
老友高翔大我一歲。
他今年八十二,仍十分健碩,每年他必從定居地香港, 往美國西海岸居住二個月,然後轉來曼谷,再在這里消磨一個月後,才返回香港。十多來,如是從未更改。
我們從從小便結識的,算起來,最少已有七十年以上。因此,他可說是我晚年的僅存可數的老友之一。
他每年要到美國,是因爲他的兒孫們,早在八十年代全移居羅省,且在那兒創業,還入了藉。
到曼谷來,是因他從小在泰國長大,這兒是他的第二故鄉。
抗戰期間,我和他連快回國升學,直到勝利後,我回泰國,他則折返祖居潮陽。
從那次分手後,我們之間,廿多年毫無音訊。
六六年年的金秋,他悄然“從天"而降,出現在我家的門口。
老友久別重逢,大家當然喜出望外,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傾談之下,他向我訴說廿多年來,所受的痛苦和連串不幸的遭遇。
然後,他才告訴我說,目前他在香港的一家酒行中任職,每月的收入,時常出現捉襟見肘的狀況,故很想重返泰國尋找出路,先來徵詢我的意見。
我和高翔,并不因闊別而生疏,因此,我向他問:"你的想回曼谷找出路,我當然不會反對。不過,在你還未下決心之前,我倒要先問你幾個問題。"
顯然是急於想知道我要問些什么,他呆呆的凝視著我,眼中充滿了渴望。
我向他問道:"首先,我想問你打算到曼谷做什么事?"
他聽了我的話,良久不出聲。
於是,我繼續說道:"在曼谷,最大的出路當然是營商,因此,你非有一筆資金不可。但聽你剛才告訴我說,目前你在一家酒行打工,尚且入不敷出,資金一事,自當不必提了。如此一來,只有打工一途了。"
說到這里,高翔依然個出一聲,我也不想打斷他的思路,大家保持在沈默之中。
大約過了五分鐘,高翔終於開口了,他說:“我是六十年代初從家鄉到香港的,算起來,已有六年了。”歇了會兒,他才繼續說道::
"五十年初,我從重慶回家鄉後的同年末,便和小時由父母作主訂下的未婚妻完婚。十年之間,我們養育了二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唯妻子不幸在生下最小的女兒時患了急癥去世。
"由於那過去了的十年中,我一直在鄉里的中學教書,毫無積蓄,愛妻又不興去世,才千方百計,籌劃了一筆路費,只身前往香港打世界。
"抵香港時,我差不多已經孑然一身。不過, 但年我已作好最壞的打算,準備如果不能在香港找到一個立足點,便折回家鄉繼續過教書的生涯。倘若生活不成問題的話,便將家鄉中的三個由外婆帶養的兒女接到香港團聚。
"誰知在香港過了整整六個年頭,換了幾次職業,仍然只能維持溫飽。心想如果長此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說到這里,高翔似乎對他的前途覺得十分渺茫,突然長呼短嘆起來。
接著,他才敍述起初抵香港時的那段坎坷往事。
"記得那時,我身上:的路費,只存五十多元兒。雖然住和食約五元一天,但也只能維恃十天光景。因此,我被迫非在十天之中找到一份職業不可,否則一定要求乞不幸回鄉,未免太不堪設想了。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我便依照在重慶念中學時,幾位家在香港的同學留給我的地址,徒步一路問路人或警察詢問如何到那些地方。
“三天之中,末逢一人。其中,有的直到那時,還不知下落,有的,雖已返回香港,但因住不慣,由回大陸去了。那個時候我的心情,難免焦急萬分。
"在沮喪的心情下,我清點身上的余款,只剩下卅元五角,也是說,我還有六天的時間,便將宣告絕望了。
“當天的晚上,我重新翻查帶來的記事本子,無意間,發現一個原來家在越南的同學,也給我留下一個香港的地址,我還記得他向我說過,如果一朝我有機會到香港,無妨按址前往查詢一下,他是否在香港,這是一個新的發現,也可說是最後的一線希望。
隔天一早,我問明到文咸東街的路線,花了二角錢,乘巴士滿懷希望前往。
這位從越南去的僑生,名叫謝春河。當我抵達心目中的地址,我一時被嚇得呆了,那幢高聳的樓宇,聲勢之威,使我立刻懷疑起來,認爲一定找錯地方。不過,看著那塊擦得發亮的金字招牌,明明寫著"謝福源信托大廈"又是錯不了。
“大廈兩旁,辟有大型的停車場,停泊著數不清的車 ,規模之大,排場之顯赫 ,不禁迫我止步。
“躊躇了一會兒,我經不起人在走頭無路時産生的無形勇氣,便大著膽子,不顧一切向大廈走進去。
“那時,我連吃的尚成問題,還講究什么穿著呢?身上那一套舊得將破爛的中山裝,一付寒酸相,馬上引起大廈的守門員(宛如現在的保安人員),把我攔住,像兇神惡鬼般向我叱要進去找誰?
“一時之間,我慌了手腳,嘴巴似乎麻木了。
“那個穿著制服的守門員,緊緊的睥睨著我,剛再向我發話時,我才定過神來,用顫抖的聲音回答說;我是謝春河先生的同學,剛從家鄉來香港。
“老實說,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春河兄在那兒的身份 只見那個守門員先是一怔,然後把口氣放得溫和了很多,回答說他不在,并且反復的向我打量。
“我於是乘機向他補充說;謝先生是我在中國重慶念中學時的同班同學,他曾叫我若到香港來,可到這里找他。
"他雖聽著我的話,但我并不知道他的心中想些什么?他會不會認爲我是胃牌貨,或者懷疑春河兄那會有這樣一個窮光蛋的同學。
“看他的樣子,就像希望我快些滾開,依然一語不發,死死的盯住我。
"我看透了他的心事,也就故意不走。一方面這時我已到了最後關頭,這一線最後的希望,我那會輕易放過。
"還得感謝蒼天,居然讓我絕處逢生。就在我和那個保安人員相持不下之際,突然從停車場中冒出一個年紀和我相若,貌似信托公司的職員走過來查問我們之間糾纏些什么事?
"當他聽知我要找春河兄時,他十分客氣的對我說:“三舍到外地公干,須再約十天才返港。接著,他記下了我的名宇,并且答應春河兄回來後 告他,還吩咐我十天後再來一趟。
"離開謝福源信托大廈,我憂喜參半。喜的是已找到救星,憂的則是我將如何渡過未來的十天。
"回到那個像雞籠一般大小的住處,我身疲力竭,倒頭便睡。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被一陣噪鬧聲驚醒,原來是一大堆人聚在一起賭博。
"本來,賭和我是無緣的,但在肚么(餓)膽大的求生欲下,我一時昏了腦袋,決定碰碰運氣。倘若幸運的話,贏它百幾十元,豈不是什么撈什子的問題都解決了 ?
"抱著以毛試火的心理,我於是加入賭圈。
"只不過半個鐘頭,我身上那卅元預作六天的費用,只剩一頁五元的鈔票。這時,我才如夢初醒,淌著一身冷汗,慌忙退出賭圈。
"人急生智,這是常情。我立刻查點有何東西可以典當或賤賣。
"翻了半天工夫,除了那只舊腕表之外,別無他物。
"那只腕表,是亡妻買給我的紀念品。但那時我已是走頭無路,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隔天,我把腕表脫下,拿在手中,站於街頭的轉角處求賣。
"過路人,幾乎都以好奇的眼光向我打量。
"從早上九時許,一直站至將近正午,沒一人駐足一顧。
"從早上喝了一碗豆漿,食了一塊油條,再飲了一大杯冷開水,挨了差不多三個半鐘頭,什么東西都沒再落肚,二只腳也已有些麻痹,肚子不斷鬧著革命。雖還不致暈倒,但也已心灰意冷,打算放棄那一線希望時,一個看去像地頭蛇的流氓,站到我的面前,用冷嘲熱諷的口氣向我問:喂,你這只腕表從什么地方偷來的?哈哈哈小心要坐牢呀。
"簡直就如虎落平陽被犬欺,我不得不忍氣吞聲,充當一回識時務的俊杰。
"就在我準備走開的時候,只見一個穿著整齊,面貌慈祥的老年人,站到我的面前,朝我手中的腕表凝視,并且向我問要賣多少錢。
"我喜出望外,本想開價二百港元,竟自動的降存一百五十元,
“他接過我遞給他查驗的腕表,才一過目,便喃喃自語道,這是一只好表,一百五十元并小貴,可是,我這時身上才有一百元,又不想冤屈你,這就算了吧。
"聽聽那個老人的話,我有點感動,想小到在這個人地生疏的地方,居然有如此坦白的好人。我不加考慮,馬上便開口說:好吧,就以一百元賣給你,希望你好好的保護它,因爲這是我心愛的一件紀念品,可是,有什么辦法呢?我的身上,這時才有五塊餞,還得支撐好多天,生活還不知有無著落,難道眼睜睜等著餓死嗎?
"老者聽了我的話,雖很同情我,卻也愛莫能助。他從身上拿出一頁一百元的鈔票,換了我的腕表,然後自我介紹說,他在香港的一家中學,教了一輩子書,連一只腕表都買不起。他說完之後,便向我告辟并口口聲聲祝我好運。
"有了一百元,我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到附近的小攤子,先把肚子填飽,然後,又到一家簡陋的理發室,把淩亂的頭發修整一番,本來,我還想再買-套衣服,卻擔心一百元會很快被花光,只好把這個念頭擱下。
"也許是肚子已填飽了,頭發也剪過了,心情輕松了很多。因此,我并不急著回到像雞籠的住所,便在街上逛至入暮才折回頭。
“跟著其他的房客,抱了那套穿了好多天的衣服,步行到半公里外的溪邊滌洗,同時洗了一個“免錢"浴(在住所洗澡要收費的),回到住所時,昨晚那批賭徒已擂起戰鼓了。
"這些房客,大多數是工人階級,幾乎全部來自大陸。
“我昨晚差點輸得精光,當然已不敢心存貪念。
“大約一小時後,我本想上床休息,卻聽見那個作莊的人說:今晚他有點事,大約一小時後才回來,暫時由人代作莊。
“良久,沒有反應,顯然是沒人敢作莊家。
"突然,我像吃了豹子膽,也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脫口而出便說:我來作莊。,
"昨晚我已和他們賭過了,還輸了錢,大家當然認識我了。
"當時,我的心中,只想著身上有七十元可作賭本,難道真的那么衰,會全部輸光嗎?
"同時,我還作最壞的打算,萬一輸不起,指又跪地求燒,縱被饗一頓拳腳,也心甘情愿。
聽到這里,我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但看了他的表情,我斷定他一定安全過關,只是不知他究竟如何"過關“的。
"我終於坐到賭圈的中央,拿起那付紙牌,賭友們即刻下注。(那時賭的是二張牌,九點最大,也叫牌九)。
“我略計算地上的賭款,假定如果我拿到最小十點的話,只一輪便賠不起了。
"在緊張的心情下,我拿起那二張牌,翻開一看只五點。:還好,不致遭遇全軍覆沒的命運。在有吃有賠的情形下,結果還贏了十五元,算是旗開得勝。這時,我的膽子也大起來,不再擔心會輸得一敗涂地。
“大約賭了一個多鐘頭,我老是操著勝卷。就在我剛考慮如何脫身時,那個原來的莊家已回來了。於是,我馬上宣布讓位。
“不等他開口,我巳站起來,溜煙走回睡房中。
"清算過賭績,居然贏了百多元,這時,我始省悟到,剛才未免太冒險了。
“記住了這次的教訓:從此我再出不敢輕舉妄動,隨便加入任何賭圈。
"好容易十天過去後,就再也按耐不住。於是,花了三十元,買了一套過時的西裝,結上一條領帶,換了一雙新皮鞋,直往會見春河兄。
剛步入謝福源信托的大門,那個上次替我解圍的年青人(後來才知道他的名字叫何順),迅速從里面迎向我,十分有禮貌的向我說:"高先生,三舍昨晚已回來,今天一早。他有要事出去了,須今晚才回來。他吩咐說,請你搬到這里,暫時和我睡在一起,不必再在外面住宿,三餐也可在信托公司中進食。
"聽了何順的話,我的心中立刻洋溢著一片溫暖。還來小及向何順道謝,他接著又向我說:"高先生,三舍還叫我,幫你去提行李。現在,我們就走吧。
"他剛說完,便用手作勢叫我帶路,從大廈中走出去。
"省去搭公車的麻煩,何順和公司的司機阿森、"二人對我都十分尊敬,口口聲聲向我說,"三舍吩咐他們須好好的照顧我這位老同學。
“我的行李很簡單,只是一個小竹箱,因此,很快便回到大廈,何順便把我安置在他的房間中,瞬間帶我到三樓上吃午餐。
“謝福源信托,那時的職員大約六十多人,規模不算小。
"吃過午餐,何順叫我自已隨便消遣,他自已則要下樓去上班。
“春河兄一直至將近午夜才回來,我因一心一意等待著他,故還未入睡,而何順早已沈醉在夢鄉之中了。
"春河兄絲毫沒有改變,和在校時一般瀟灑,不同的是,這時他一身少爺的氣派,令我有點兒不敢高攀的自卑感。
"他很坦白,說他剛從夜總會回來,還沒問過我到香港的經過,卻熱情的向我說,改天要帶我到香港最豪華的夜總會開開眼界,"我那時的心情,那有興趣上夜總會,不過,在禮貌上,我不想 歸他的 ·不敢開口只一 點頭。
"也許他已猜透了我的心情,於是,便向我開始盤問。
"簡單的把我離開重慶的經歷說過後,他沈默一會兒,才開口說:這樣吧!你暫且住在這里,打工的事我會替你安排的。
“在春河兄的信托大廈住了三天,跟他去過一夜總會,看他-擲千金的氣派,無異花花公子之流,怎不叫我錯愕呢?
"就在第四天的早上,春河兄向我說,他已在他的聯號,專營出入口業的公司中,安排好一個心賢的職位,當天便可往上任。
"我一時喜出望外,慶幸終於可在香港站住腳,慢慢尋求發展了。
"誰知干了一年的心賢職,每月五百多元港元,最多只能省下二百多元寄回家鄉,尤其那時,春河兄巳經回到越南。只好自己設法另尋出路。結果雖換了二次職業,仍不是味道。
"本來,我現在任職的酒行,待遇還算不錯,每月千多港元。可是,我卻看不慣這家酒行的市儈作風,專賣假酒,我無形中成了幫兇。
"既然我想回泰國找出路行不通,我只好回到香沿另尋出路了。
我和高翔的談話,便到此爲止。
隔天,高翔果然回香港了。
高翔有一個和別人不同的脾氣,從不和朋友通訊。我曾問他討個聯絡的地址和電話,他始終不肯告訴我,卻推說他會再到曼谷來的,何必多此一舉?
七八年的春天,相隔十二年之久,高翔再到曼谷找我。
這一次和上一次,他判若二人。
他見到我時的第一句話,無頭無尾的說,要感謝我六六年給他的忠告,然後,他才繼續說,要我帶他到曼谷最高貴的酒樓,一同享受一頓豐富的晚餐。
原來他在香港,已搖身一變,擠身新貴之列,當上貨真價實的百萬富豪。
下面是他講給我聽的致富經過:
“當我從曼谷回到香港後,我便辭去酒行的工作,經過一個多月的奔走,終於給我覓到在精工表香港總代理的公司中的一個推銷員的職位,由於當時恰是精工表在香港最吃香的年代,我在三年之中,認識了不少鐘表界們老板和業界的老前輩。由於我的爲人誠實可靠,故很得他們器重。有一天,我經過開幕不久的海悅大酒店,發現酒店的地下層尚有空攤,同時,還打聽到海悅的客源充足。於是,便有了一個自已出來發展的念頭。
"經過兒個老板級的新交大力鼓勵和支援,我大膽發起一份二萬港元的月蘭會,得到十五人支援,共收了卅萬元,便把那片空攤位租下來。
"於是,我由推銷員,便做起精工表的分銷代理商。
"起初,我還戰戰兢兢,擔心每月沒法應付二萬元的會款,沒想到才開張不到十天,生意便滾滾而來。
"得到精工表總經埋的信任,我利用優越的條件,先貨後款,而且是六十天數期,一時之間,我手中有的是大把炒票。
"回想起來,人的命運實在不可捉摸。一年之間,我賺了二十多萬港元。
"於是,我於翌年,便把家鄉中的三個兒女都帶來香港團聚。
"兒女們來香港之後,先在表行中幫忙做生意。晚件,大兒子到夜校補習英語,二兒子和女兒則往補習中文。
"沒想到人在行運時,竟是無事不順利,我的大兒子抵港後的第二年,居然和鄰攤販賣珠寶行東的女兒墮入愛河,結爲夫婦。
“我的這個,府媳婦,學問好,尤其是英語,更是流利,因她是珠寶的行家,并且得到她的父母(她是個獨生女)的大力扶肋,便在結婚後和我的兒子創辦家珠寶行。
"只不過一年多的時間,我現在有的是錢。最近,我的兒子和媳婦,還計劃要移民到美國去發展呢。
高翔講完了他發財的經過,聽得我幾乎傻了。我向自己問,發財就這麽容易嗎?
和高翔吃完那頓晚餐,喝了幾口白蘭地,在幾分醉意中,高翔邀我到香港他自置在太平山的別墅小住,那份神氣,叫我在心中向自已說:“高翔并不是憑什麽大本領發財的,那不過是湊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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