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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丹妹素干耶的故事
南 雁
素干耶一大清早，就和往日一樣，推著手車上路了。今天的雞腿雞翅特別鮮嫩，木瓜也很爽脆，擔保醫院護士姊妹們一定會滿意。
她推著車，一路盤算，要是天氣好不下雨，今天準能再賺個二三百銖。天天這樣，一月下來就有八九千銖了。再過兩月，鄉下那座只建成一個空殼子的房屋，就可以舖上瓷磚，給泥地面換新裝；又捱多兩個月，攢個一萬幾千銖，連圍墻也豎起來，夢想中的家園就成真了。
打從她十六歲來曼谷，她就想用自己的雙手獨立自主地過日子。那時她剛讀完“摩三”（初中），媽媽就為她找一個男人，硬要她嫁出去。那男人是個開“突突車”的，比她大二十歲，長得粗黑結實，滿臉貉腮胡子，看起來很寒滲，素干耶一見就嚇得渾身哆嗦，心想如果和他睡覺，不被吃掉也會給壓死。於是她跪著哭求媽媽，不要把她嫁給他。
媽也流著淚說：“孩子，俺家太窮了！你看一家子一年種田下來，全部谷子還賣不到三千銖，日子要怎麼過啊？丕佑雖然是粗人，可是他每天有現錢收入，你嫁給他，就能幫爸媽養活你弟妹。”
素干耶那時在學校是優等生，老師們都看好她的前途。她也很努力學習，一心想著讀完“摩六”，就報考醫學院，將來當一名治病救人的醫生。
可是現在幻想破滅了。看來媽非要她嫁人不可，怎麼辦？素干耶整整想了一夜，最後決定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天亮了，她像平時一樣，挎竹籃，提鐮刀，出去田地里割青草喂牛。
她一口氣跑了七八公里路，到達鄰村，直奔舅舅家。
幸好舅舅沒有出門，素干耶哇地一聲，撲在舅舅懷中，一個勁地哭泣著。
舅舅好不容易才連呵帶哄，止住她的哭聲，問明原由，再問素干耶有什麼打算。
素干耶要求舅舅給些路費，她想去曼谷打工，自己養活自己，說不定也能賺錢幫補家庭。
舅舅最疼愛這個又聰明美麗、又懂事的外甥女，才十六歲哩，怎麼舍得嫁人？心里暗自罵胞妹狠心，但又怕素干耶到曼谷舉目無親，弄不好流落街頭，或是被人誘拐賣落煙花，那就更慘了。
素干耶看出舅舅的擔心，就磨著舅舅說：“阿侖，你放心好了！奴在南甘杏華目些哩頌有一位同學當嫚，會給介紹做工的。”說著，便把寫得端端正正的地址給舅舅看。
舅舅這才答應，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一共一百銖，給她作路費。
素干耶把籃子鐮刀寄存在舅舅家，獨自上路，搭乘六十銖一位的長途公車直奔曼谷，幾經轉折，找到了同學“亞蓮”。
“亞蓮”的主人是華人，住在一座“食風處”，很寬敞堂皇。素干耶尋到亞蓮時，正巧亞蓮的主人還需要傭人，看見素干耶生得端麗可人，又懂禮貌，就答應素干耶留下來，和亞蓮一起干活，說好每月工資八百銖。
八百銖，在十多年前來說，尤其是對於素干耶這個農家女，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了。素干耶歡喜得笑逐顏開，朝天膜拜，謝謝五世皇陛下在天之靈的庇佑。（素干耶從小到大，心中的保護神是五世皇陛下，她每逢碰到什麼困難，就禱告五世皇陛下保佑，常能逢兇化吉）。
素干耶在些哩頌主人家，干的活是每天給花草澆水、修剪、抹洗門窗、上噠叻等，算是不太累，但工作時間長。主人很和氣，給傭人吃好住好，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就是太枯燥，天天重復干那些事，除了想家惦念父母弟妹，頭腦里一片空白。
一晃三個月過去，素干耶已經積蓄了二千四百銖的月薪，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富有的時候。而獨自走上社會之後，也長了不少見識，她開始“見異思遷”了。
素干耶想的是，一輩子當傭人何時是了？看噠叻那些“腳”賣這賣那，生意紅火得很，人家會做，奴又不缺手短腿，為什麼不也學著做？
素干耶看中的生意是賣“宋丹”和烤雞，這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家常菜，不用學就會，只要有錢買手車和炭爐等一些簡單用具，就可以開始這小本生意了。她三個月的工薪已經足夠首期的投資，便向主人辭去傭工，要出去闖世界。
萬事開頭難，素干耶從主人的洋房出來，一下子住進最便宜的廉租木屋，每天凌晨起身，上噠叻買材料，準備停當了，就推著手車，到一座醫院側畔的巷口賣宋丹烤雞，黑家白日拼搏了七八年，總算闖出個小名氣。醫院旁巷口的素干耶宋丹，成為醫生護士員工們及周圍居民的喜愛“品牌，。
素干耶和媽媽的矛盾也隨著時間推移而消失。在這七八年中，素干耶不但每月寄錢幫補家計，還在爸爸的地皮上分期建屋，準備建成之後，讓爸媽從竹木結構的破舊高腳屋搬過來住洋房。而這段時間，弟妹也長大了，都能夠幫忙農務，這一家子就在內外成員的共同奮斗之下，逐漸向好方面發展。
但有一件事，素干耶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婚姻大事尚無著落。原因也就是通常說的“高不成低不就”，故此年復一年延宕下來。
那個少女不懷春？樂觀爽朗的素干耶，也常常會早晚間在鏡前顧影自憐，惋惜青春一日一日地悄悄逝去……
素干耶推著手車，眼看已到達醫院巷口，卻因一路上電光石火想得太多，難免分神，冷不防刺斜里一輛必盒車叟地闖出來，把素干耶的手車撞翻，素干耶被車把手一帶，飛了起來重重跌在地上。
剎那間，爸媽弟妹的面容，未完成的洋房、童年就讀的課室、田野……等事物，像高速攝影鏡頭一樣，在一秒鐘內飛快閃過，然後就只看見前面一片漆黑。
不知過了多少天或多少年，當素干耶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手車和雞腿、雞翅、木瓜、炭爐……已不知去向。她想喊、嘴卻被一件東西罩住，鼻子也不知給誰塞上什麼東西，手也被縛著，動彈不得，素干耶費了好大的勁，才弄明白自己受傷住院。護士告訴她，她的肝臟被撞裂了，當場昏死過去，幸虧給醫院的外科主任慕參猜碰到，馬上親自指揮搶救，手術縫合肝臟整整做了五個小時。現在已經是第五天了，在昏迷期間，護士照醫生囑咐，給她輸液、給氧氣、還裝上鼻飼管，每日三餐灌流質食物。
護士見素干耶醒了，立即報告主治醫生慕參猜?慕參猜很快就來到病床旁。
素干耶見了救命恩人，只能夠用眼睛說話，那雙大眼，眼淚颯颯地流，嘴被氧氣罩罩住，就動動嘴唇，努力向慕參猜表示感謝。
慕參猜已理解她的心意，微笑著對她說：
“素干耶，不要客氣，救人是醫生的職責，不用說感謝，好好休息吧！”
素干耶朝慕參猜眨眨眼。
慕參猜也報以溫和關懷的眼光。
素干耶這才能清楚地看一下慕參猜的臉龐，濃黑整齊的劍眉，筆直高聳的鼻梁，雙眼皮明亮的大眼睛，配上一對自信的嘴唇，這些部件安裝在一張方正的臉上，比例勻稱英俊極了！素干耶在慕參猜的眼光照射下，像觸電一樣，一陳熱氣涌上兩頰，心頭的小鹿亂撞起來。
慕參猜和素干耶四眼相對，覺察到她的兩頰浮現一陣紅暈，大眼睛水靈靈地似有水要滴出來，忽然一股憐惜之情涌上心頭，對素干耶親切地說：“素干耶，不要想太多，慕幫人幫到底，一定會康復的，大家正在等著你做宋丹吃哩！”
素干耶在醫院療養了四十多天，慕參猜每天都來為她診察至少三次，有時也會和素干耶聊聊天。素干耶原以為醫生高高在上，等閑的人接近不得，那知慕參猜卻非常隨和，完全沒有架子，使到她天天想見他，想聽他說話。
於是，等待慕參猜的來臨，成為素干耶每天生活的主題。有時也會和護士聊起慕參猜的事來。從護士口中，素干耶才知道那天車禍，是慕參猜把她抱進手術室并替她簽字，手術費、藥費、房租、餐費，全部是慕參猜代付。至於那名肇事的必盒車司機，當撞翻了素干耶之後，即乘亂開車逃跑，不知去向。素干耶的手車和做生意用具，連同宋丹的材料，都被撞得粉碎，變成一堆垃圾。
經過慕參猜的精心治療和護士姊妹們的周全照顧，素干耶已經完全康復，可以出院了。
慕參猜一早就來病房，給素干耶作最後一次檢查，確知一切正常，便向素干耶道喜。
素干耶那塊心病也發作了，她囁囁嚅嚅地問：“坤慕，費用一共多少錢，給我時間，一次一次還你好嗎？”
慕參猜爽快地說：“沒事沒事，慕付了就一樣，不用再還了！”說著，還在口袋里抽出一個紅包：“素干耶，這是醫院護士姊妹們的一點心意，拿去重新做生意，好好干吧！”
說話時，曾經輪流照料素干耶的六位護士都進房來，給素干耶送行。
素干耶忽然感激，哇地一聲哭起來，那眼淚如小瀑布般涌出……
素干耶經過大難不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出落得更加美麗，令所有的相識嘖嘖稱嘆。
她每天早上，照常準備齊整，推著手車到醫院旁做買賣。宋丹妹的宋丹做得更加好吃。慕參猜也和以前一樣，一到中午，就向素干耶買一份宋丹和烤雞腿、糯米飯。
這是素干耶最高興的時刻，她總會做得特別工夫，盡可能拖時間，好多看慕參猜一眼。當慕參猜拿著宋丹走了的時候，她便會悵然若失，心頭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熱度過後，她也會提醒自己，不要愛上慕參猜！奴和坤慕地位高低相差太大，坤慕不會看上奴的。可是那種熱老是制止不了，見著慕參猜就發，夜靜更深時更發得煩死了。
轉眼到了水燈節，節前一天，素干耶還照常做生意，中午時份，慕參猜又來了，素丹耶把宋丹交給他，卻見慕參猜還站著，好像有話要說。
果然，當攤位前暫時沒有人了，慕參猜就小聲地說：“素干耶，慕明天休息，請你吃飯好嗎？”
坤慕請吃飯？是不是聽錯了？素干耶直到慕參猜說第三遍，才確定是真的。想也不敢想的事，冷不丁兒就沖來了，素干耶倒有點又羞又怕又驚又喜。
“上……上哪兒吃……”
“香格里拉～是隆……好嗎？”
“奴不曉得怎麼走。”
“慕到你家帶路。”
“坤慕怎麼知道奴的家？”
“半個月了。打從你出院後再做生意，慕不放心，天天晚上跟在素干耶後面，直到你家門口……
“………”
泰華文學研究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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