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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酒人生
野 夫
近來有幸讀到心水（醉詩）先生的美文，曰『瓊漿玉液』、『酒香撲鼻』，忍俊不禁邊閱讀、邊竊笑，少不得被妻女斥為“神經病”，文里感嘆當今的酒壇席上、杜康國里“多的是糟蹋瓊漿玉液之酒鬼，少的是如李白這樣的酒仙”；掩卷思之，真可謂大大的實話，不由得佩服作家文筆的細膩和思想的坦露。細細表來，在蕓蕓酒徒之中，素來自視清高且又有些貪杯壞癖的灑家，自然算不得“斗酒詩百篇”的詩仙賢哲，充其量只是個牛飲馬啜的凡夫俗子，不然半輩子里酒壇席上的一些身經百戰之閱歷，怎麼看也都不像是性情中人所為，不信緩緩為君道來。
現代科技早已證明“劉伶嗜酒如命”原來是天生本性，遺傳基因中含分解乙醇的類多者善飲、寡者不勝酒力，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澈夜暢飲能神色不變，有的人則稍稍沾酒就如紅臉關公﹂當然也不排除後天努力自學成才，酒量突飛猛進者。筆者的“喜飲”恐怕首先得益於家族中遺傳稟性，其次是社會熏陶。在赤縣長明之前，祖上也曾小闊、愧忝日後臭名昭著的“地主”之末，家里每年都要拿出百擔谷子來釀米酒，至於能出多少酒，吾輩不敢臆測，但聽長輩講，釀好的酒放在堂屋中，如同
今天的自來水一般，任家中長幼隨時飲用且常年不斷，夜晚臨睡之前，各廂房里的男女老少都要拿只海碗到居中的堂屋里的酒桶旁走一遭，只聽得一陣“咕通”“咕嘟”之聲不輟於耳，然後燈熄人眠，前者為酒提子舀酒聲，後者是米酒入喉嚨之聲，長以此往，家族中酒壇高手自然是“人才輩出”了。
待到民國三十幾年，伯父考上中央軍校（後期的黃埔軍校）後，家里更是日日高朋滿座、美酒如溪，在叔祖父的主持下一段時期里大開流水宴席，銀子花得如趟水似的，粗康家業那經得起如此慷慨大方？未幾，薄產多化為美酒佳肴入賓客之腹、肥他人之田，叔祖父也被誣成聚眾滋事的“土豪劣紳”在土改時吃了人民政權的花生米，肝腦涂地以謝家國。再往後來清算運動接踵而至，家里搞得有時連吃的飯都沒得，更不奢望會有美酒咖啡點綴生活，不過飲酒之好則如同臺灣名作家柏楊先生常揭批的“民族之劣根性”一般在潛伏體內，隱隱約約，時常作怪！
中學時代，暑假到同學家玩耍，其父屬“當權派”（今稱公仆）初見酒柜中琳瑯滿目、甚是賞心悅目，當同學說這些酒能醉倒人時，我大為不解：“如此晶瑩透碧的泉水，何能迷人本性？”，在他的極力撮和下，我一氣喝下了十五杯約750克的烈酒老白干，當時沒有異常反應，只是出了門後一頭栽到他家的豬食槽邊將額頭碰了個大腫包，當下也不覺得疼痛，次日後才開始疼得吸涼氣。疑惑大解，方知曉“裝在瓶中像水、喝到肚里鬧鬼、走在路上絆腿、回到家里吵嘴”的烈性酒之威力與利害，非同尋常之物可比；當然，感到心理平衡的是同學也被其父親揍了個大滿貫：“這麼珍貴的東西怎麼能隨意給別人喝？而不講將小家伙喝傷怎麼辦，可見人命有時不比酒貴。
的確，當時尚是物資極為匱乏時節，什麼東西都定量供應要憑票買賣，大小商店的柜臺里空空如也，學校里也想不起要制訂什麼禁酒之令，家有儲酒且能時常有飲酒之樂者均屬世間英物或草莽英雄！普通百姓之家通常只有在逢年過節時，才能買上瓶把低檔劣酒打個牙祭。區區學生何德何能，那有資格配得上飲酒？待到八十年代初期踏上工作崗位時，酒類稍稍面市，酒友們喜出望外、額手相慶，率先狂飲濫啜、大解酒渴：物極必反、悲喜相間，不久即傳聞有一劉伶徒孫暴飲七瓶廉價的“五加皮”藥酒中毒身亡，霎時“頓開茅塞”方知酒也殺得人和世界上還有多得可以灌死人的酒！
走上崗位第一天，適逢單位開會總結，會議即將結束，老站長掂出了大桶藥用酒精（那時缺酒，常以此為代用品），加泉水用酒精計調至五十度左右後，恩賜般地每人發一大杯，與會者眉頭不皺，仰頭飲下，動作極是瀟灑神速，臨到時我更是特意加恩，倒了滿滿一熱水瓶蓋予（約200ml），領導厚望豈能辜負？我也想效法前人，干凈為敬，大抵是初出茅盧喉管粘膜太嫩之緣故，竟然中間驟停數次不說，還讓同事們看了笑話：頓時覺得眼前天昏地暗、草木皆飛！出門後一路磕磕碰碰如同模黑般，回到家中便不省人事，家中父母還以為是工作辛勞所至。
本有天賦，再後幾經實戰磨礪，喉管磨出了繭，自然非是當年吳下阿蒙，酒量更是令人刮目相看，日久也諳熟了同事中的一些秘事：現任會計原本是前任站長，一夜在家以酒精代酒聚友狂歡，席間酒精告罄，遂摸黑到藥庫再酌，不慎將酒瓶傾覆，於是點燈察視，沒想到酒精遇明火劇烈燃燒，站長捕救不及便轉身逃之夭夭，一碗茶的功夫將偌大的庫房燒了個面目全非。站長難逃其咎，被扭送到牢獄里吃了六年“商品糧”，釋放回來後只好在新站長腋下求活，好在當年部下不忘舊情賞了個既有飯吃、又有酒精喝的“肥缺”。幾年官司并未改掉舊癖，酒蟲作蠱時，仍不免要來幾杯，頗有“鞠躬盡醉，倒而後已”的燕趙豪風。不過眼下條件改好再也用不著飲醫用酒精了，只要舍得票子想要用瓊漿玉液似的美酒洗個澡也不是什麼難事。
進入總設計師鄧小平先生倡導的改革開放年代後，國家政通人和、百廢具興，各種輕工企業雨後春筍似的冒地而出，一時間糖廠酒廠針織廠鋪天蓋地，如同霧里看花應接不暇，酒廠更是一枝獨秀、遍地開花：省有省直管酒廠、市有市直酒廠、縣有縣直酒廠，多得數也數不過來。電視節目、街道廣告更是無不充斥“酒味”，不管你情愿與否，揮之不去、不呼也來！壟斷空間，霸氣十足。彈指間各種宮廷秘方、千年老窖、御用貢酒、道家絕釀等從未聽過的新奇名詞，一下子百花齊放、披露於世，弄得吾輩“酒中君子”一頭的霧水，滿世間怎麼突然間充容的都是祛病強身的玉液瓊漿？
惜乎竹林七賢、揚州八怪不逢盛世，倘若生在今朝還不知要如何大飽口福，暢游瑤池、醉生夢死，樂他個屁顛才怪！
酒廠增多的步伐，趕不上人們酒量的增長幅度。奈何酒仙太多，需求增大，公家酒廠所產的酒供不應求，且其利潤倍豐、著寶誘人！一些名酒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得到的，還要領導批條子、找熟人托關系，不勝其煩！春節前帶上干糧去酒廠排隊買酒過年并非是天方夜譚。於是一些急於先富起來、且頭腦靈光的人，自家土法上馬、大干快上的造假酒者層出不窮，什麼茅臺、五糧液、汾酒、西鳳酒等酒中名品極品應有盡有，你造我也造、你有我也有，政府查之還振振有辭曰“人家做得，我為何做不得？”如同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摸了小尼姑光腦袋後的狡辯“和尚摸得，我為何摸不得？”。
造假酒行當的興起，和其產供銷一條龍體系的建立，還真帶動了大批諸如酒瓶廠、瓶蓋廠、商標印刷廠、自來水廠、酒精廠、運輸業、中介業、醫院、急診等相關產業的蓬勃發展。造假者發財、消費者遭孽，面對如云的“名酒”與“仙品”，買家如同睜眼瞎子：稻稗不分、真偽莫辨！據說河南的某學子假期回家，特意在高檔酒柜買了幾瓶“名酒”孝敬父親，老父端詳酒瓶總覺得“似曾相識燕歸來”，凝神良久一拍巴掌“噫！傻小子、犯傻了你，這是你爹我造了讓你去買的？去看看俺家後院缺了那種酒？”垂手受訓的學子丈二和尚沒摸著頭腦“俺爹不是種地的嗎，啥時間開了家名酒廠？”這種造假蒙蔽坑害酒友的歪風有一陣刮得很猛很烈很邪乎，幸虧國家領導人果斷下令整頓，砍了幾個造假酒水禍國殃民的不法分子的腦袋後方才得以遏制。否則，還不知有多少酒友會倒得不明不白、冤屈不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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