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也動情 來世再見
──哭俊嘉吾兄
司馬攻
嘉兄,你緊閉著眼安祥地睡著!睡在越嘀托素貼佛寺第一廳中,我站在你身旁,濕著眼喚你:“嘉兄,嘉兄……”你是不能回答的。但,我有一個感覺,你是知我看你來了。
我伴在你身邊一回,心痛的走出了圍著你的屏風,坐在廳里的椅上,等候為你灑水。你的兒子阿周拿著幾天前你寫給我的信。我打開信讀著:
“你是我此生唯一最知心、最親密、最要好的兄弟,連年來你對我的關心、照顧我永志不忘……兒子們都已成家立業,各有所成。我可放心走了。永別了!我最親愛的兄弟……天若有緣,來世再見”。
我眼淚掉在信上,你的幾個兒子也都哭了,他們說,這封信你已譯為泰文,嘉兄,你真周到。
下午五點,依泰國風俗為你舉行灑水儀式。我點燭禮佛,然後跪在你身旁,絲絲清水灑在你的掌中,滴滴酸淚流在我的臉上。我一直侍在你身邊,至灑水禮完畢,目送你進棺。
參加灑水禮的人很少,大多是你子孫。你生前囑咐兒子,你死後一切從簡,不要告知親友,不做功德,不燒紙錠。五天之後火化,這佛寺也是你指定的,因你喜歡清靜。
嗚呼嘉兄,你我雖不是親兄弟,但都是祖父的孫子,我們叔伯兄弟姐妹一共四十六人,你我的關系非常密切。你長我一歲,四十多年前,我們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你喜歡音樂、攝影、文學,我對這些也有興趣,因此經常在一起,國內國外許多名勝景點,有我們的足跡。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在東南日報寫“特寫”,你幫我抄稿,照片也大多數是你拍的。嘉兄,我的作品有你的份,有你的心血。
對於泰華文壇,尤其是泰國華文作家協會,你更關心、愛護,并參與活動。
一九九九年春,泰華作協籌劃出版《泰華文學》雙月刊。我和你談起這事,你很高興并表示支持,你說:“泰華文壇幾十年來沒有定期純文藝刊物,《泰華文學》如能定期出版,是件好事。四十多年前的《半島文藝》我每期都買。本來我藏有全套《半島文藝》,可惜在遷居時失去了。”
《泰華文學》雙月刊終於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面世,開頭三期錯別字很多,并有漏字掉句接錯頭等現象,你看不過眼,毅然負起《泰華文學》的打字工作。
《泰華文學》由你打字,負責校對的黎毅兄和長游兄松了口氣。你打出來的《泰華文學》錯字很少、很少,除了打字你也兼任版面設計、插圖、校對等工作。
去年七月你體重減輕,食量減少,我問你:“嘉兄,你身體是否不適?找醫生檢查一下吧。”過了幾天,你對我說,已去朱拉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前列腺增生癥,先吃藥一段時間,情況不好轉才施手術。
前列腺增生不是危險病,老年人多患此疾,我的心寬了好多。
一個多月過去,你越來越消瘦,於是,你進醫院,醫生為你施手術。
我滿懷希望,手術後你必康復,可是事與愿違,手術後你的健康情況更不佳,臉色蠟黃,精神不振。於是,你又進醫院復檢,這一次醫生說你的膽囊有毛病,又要施手術。你性格開朗,對你的病仍抱樂觀態度。
有一天,母親對我說:“楚,阿嘉患了癌癥,醫生斷他只能多活六、七個月……”這時我頭上好似被木棒重擊一記,震得我腦昏眼花,胸口刺痛。
“娘,你怎知道?”我問。
“是嘉嫂告訴人家的,詳情我也不太清楚?”母親答。
第二天,我打電話問嘉嫂,知道你患了肝癌,已是第三期了!
你抱病來工廠,為《泰華文學》打字,這時你還不知你患的是肝癌絕癥,心里沒有壓力,各方面顯得輕松自若。而我,我有話對你說,就是說不出口來。
有時你倚在沙發閉眼養神,我望著你消瘦的臉,我心痛,再過幾個月,這里就沒有你了。
有一次,由於你的病,我內心苦痛,鎖眉苦臉,話也少說,你競問我:“楚,你精神不好,是否感冒了……”我點頭苦笑!一個患絕癥的人倒關心一個無病的。
你是聰明人,經四個月的惡疾苦纏,已發覺身患癌癥,同時家人也告訴你,你的病是第三期肝癌,當時你凄然憂郁,消沉焦心,後來你把世情看破,心情平靜下來,你說:“我這麼老了,死不足惜。”
你幾次住院,我都去看你。你最關心的是《泰華文學》能否依期出版。去年十月,二○○二年十一月份的《泰華文學》(總第二十一期),你打了一部份,因身體支持不住,停了幾天,後來又進醫院治療。我去探病,你說:“三數天後就可出院,我將繼續把二十一期的《泰華文學》的稿打好。”
我說:“已由別人代打了,你可放心。”
“好,好,我胸中的一塊大石拿開了……”
十月下旬你出院,精神稍好一點便到工廠去,為《泰華文學》第二十一期的封面,封底、相片說明等打字,并把第一面校對項目中馬俊嘉的名字去掉。我問:“為什麼要除去你校對的名?”你微笑:“我已無能力為《泰華文學》做事,不該掛個虛名。”我聽後黯然神傷。
嘉兄,二○○二年上半年,我連續出版了《三余集》、《文緣有序》、《寂寞中的掌聲》三個集子,這都是你大力促成的。你為我整理文稿、剪報、打字,校對。沒有你,我這三個集子不知何時才能面世!
從今年二月起,你的病愈來愈嚴重,你不能來工廠了。我們只能在電話中交談。談話中你經常提到《泰華文學》,我問你身體好點嗎?你說還可以,就是沒氣力。
在電話中聽到你中氣不足的微弱聲音,我心如刀割,又不知如何安慰你……
前一段時間,我瞞著你,不告訴你患的是絕癥,因為我怕你恐懼。
最近數月來,是你瞞著我。你沒有對我說你已肝癌第三期。因為你怕我傷心。
是三月四日或五日吧,你給我打電話,說:寄給他的《泰華文學》第二十三期已收到,并大部讀了,很不錯,錯別字也不多。你還說:“本來我是打算參加今年泰華作協新春聯歡會的,後來因健康惡化,不能久坐,就不去了。”
好多天沒有和你聯系,但每天都思念著你。
三月二十日中午,我剛要吃午飯,阿周來電告知你已於上午九時逝世。我眼淚盈眶,胸愴涼疼痛。
你我經常在工廠一起吃午餐,我們的午餐一湯兩菜,是很平常的飯菜,對於吃這方面我很隨便,而你比較注重一些,你跟我一起吃飯,可能有時吃不飽吧。
最使我內疚的是當你患病那段時間,午飯我沒有為你加菜,倒是你經常從家里帶來了新鮮魚蝦與我共餐。
嘉兄,這時你已離開人世,我後悔,內疚也無補於事了。
這頓午飯我吃不下,我沉痛於緬懷與悼念之中。下午三點我到佛寺看你。
嘉兄,昨天中午黎毅兄與我通電話,他問你的病況,并稱你是《泰華文學》的大功臣。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四點,我到越嘀托素貼參加你的火化典禮。
夢莉昨天傍晚給我打電話,她有些事和我商量。也提及你并向你問好,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告訴她,你已去世了。夢莉聽後好久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她哽咽的說:“太可惜,太可惜了……明天我不能參加他的火化禮,你先代我拿三仟銖作為楮儀。”
下午六點,我在佛寺的火葬壇上點化送你西歸。
這時,天降大雨。
嗚呼嘉兄,天也動情,來世再見。
二○○三年三月卅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