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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生他養他的黑土地
──悼念莊牧先生
曾 心
泰華作家協會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下午開理事會時,會長司馬攻請理事們站起來,向三月十二日逝世的老詩人──莊牧先生默哀!
莊牧家住泰南陶公府宋艾歌樂縣,離曼谷一千多公里,在首都的作協與作家們無法親自赴喪禮,便聯名(36位)在《新中原報》以“騷壇星隕”為挽詞登了半版,以藉傳遞與寄托最沉重的哀思!
嗚呼!這顆“詩星”從泰南升起,又隕落在生他養他的黑土地上。我的心似乎也隨著隕星落入黑森森的荒漠里。在當今寥若晨星的泰華文壇天空中,突然,我眼前仿佛又失去一個耀眼的亮點。
默哀後,司馬攻對我說“莊牧在《我愛黑土》一書中,附有你的一篇評文。”噢!那篇評文叫什麼題目,我倒忘了。翻開《我愛黑土》,評文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七日寫的,題目叫《保持一顆年輕的心──讀莊牧先生的詩》。這說明我與莊牧有一段情。但這“段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記不清楚了。
看來,我是先認識他的詩歌,後才認識他的人。記得十幾年前,我曾從報紙剪貼過他發表過的幾首詩歌。讀他的詩歌,覺得充滿著不“趨勢附權”的正義和頑強向上的朝氣。我還以為他是個年輕人哩!
九十年代初期,我加入泰華作家協會。有個星期天下午,在作家協會里,我們正在談天,彈簧門被推開,先見一根拐杖,後見一位個子矮小的老年人進來,手上提著一袋東西,笑呵呵地和大家點頭寒暄,然後把東西放在桌子上,用潮州話說“請大家吃。”便坐在靠墻壁第一張靠背椅子上。黎毅先生向我介紹說:“他是莊牧先生。”并給他端茶。也許我倆文緣加人緣,一見如故,心靈早聚首的手握得又緊又久。他個子瘦小,雖是只小手,卻很有力。一時給我的感覺,這是一雙不單握筆桿的手,而且是一雙經過長期繁重勞動磨煉的手!那天第一次見面,他便用他常掛在脖子上的那架傻瓜相機和我一起照相。
往後,見他星期天來“作家之家”坐時,就很少單人來了,後面總跟著他太太。提來的禮物不是在他手上,而是在他的太太手上。原來常坐在第一張的靠背椅子的位置,卻讓給他太太,他坐在第二張靠椅子上。然後靜靜地聽文友們高談闊論,有時他也用潮州插入說幾句,聲調尖且細,似乎帶有點童聲。而他太太從來沒說過話,總微笑地陪坐著。
一九九四年的一天,他到作家協會,拿了一張墨寶送給我,笑呵呵地說:“請指教。”我對墨寶不但喜歡欣賞,而且喜歡收藏。見他的墨寶,給我第一個感覺:龍飛鳳舞。第二個感覺:軟中有骨,清瘦得如他的人。我便珍藏起來。
有一天,他請我到他在曼谷的家吃飯。真沒想到,他的家離我家不遠。這樣,一下子不僅增多了一道話題,而且加深了一層濃情。在吃飯時,他感嘆自己已是古來稀之人了。我順著他的話說,你的詩文從語言到形式都有新追求,不覺老。因而,我與小民建議他出書。也許我太敏感,發覺他的眼睛突然有神,似乎我說到他正夢寐以求的點子上。他說,詩文稿一大堆,還沒整理,很雜亂。
不久,他給我來信說:“於敝舍同小民兄諸人談及,勉弟出書之事,雖念念於心,然以老性庸惰,遲遲未動。”
二○○○年司馬攻擬主編出版一套“泰華作協千禧年文叢”,共卅二本。他很高興,寫道:“這個消息,像一股新生的活力,使暮氣沉沉而又懶洋洋的我,將好久以來,老想步文友後塵編印書,卻遲遲未能實行;因而猛然躍起,收集舊作”(《我愛黑土》後記)。在給我的信中也說:“近得作協出千禧叢書,遂聞風而起,一振庸惰習性,即躍起於九月抄搜尋存稿,及至十月六日始行集齊,約詩稿一百七十首,文稿七十篇,合裝一包,寄黎毅兄收轉作協編輯部。”正好他的書是陳博文與我為責任編輯,選了九首詩歌,十一篇散文,書名為《花兒朵朵》。
書尚未出版,二○○○年十月十二日他在給我的信寫道:“想千禧叢書,如書規所云:大約四十頁,必系小型本子,宜作選集措理。至所存之稿尚多,擬請兄臺助一臂之力,編為詩文合集。書名擬定為《浮生漫筆》(前日所云《北國風光》不用),不知兄臺高見如何?有更好之名嗎?”
由於我俗務繁多,無法為他編詩文合集,推薦李經藝為編輯及植字。他很快來信表示同意。據李經藝說,她從一大堆剪報的詩文稿中選出七十首詩,十九篇散文後,拿到他在曼谷乍蘭沙妮翁的家時,他看了很高興!在告別時,他拄著拐杖特地從家的巷子里送到大路口(約四至五百米)。這情景,李經藝至今還念念不忘。
有個星期天,約出版社在作協拿他編好的書去付印,可是書名尚未定。我覺得他曾在信中給我提及的兩個書名太俗,沒特色。看了司馬攻的《序》:《你是樹,挺在黑土地上》。我脫口而出,就叫《我愛黑土》吧!司馬攻表示贊同,說:“這是書中一篇散文的篇名。”
說實在的,照我的個性,像這樣的事,我是會先征求他的意見,但他老家住在泰南邊陲,聯系不太方便。而我這樣大主大意替他定書名,不知他同意否?這個結子,一直綁在我心上。等到書出版了,李經藝告訴我,莊牧先生對她說,書名是曾心取的,他很滿意。至此,我心頭的“結子”才打開。哦,是個“喜結”啊!
二○○一年七月底某天夜晚,他剛從泰南來到曼谷便來電,約我明天(星期日)中午到天天酒樓吃午飯。我沒問他請客的因由,想是為了答謝出書的事吧!但到達時一看,同桌的除他一兩位老友外,就是他的全家人。我有點詫異,覺得這不是答謝宴席呀!當大家坐定時,他站起來喜形於色說:“今天請大家來吃飯,就是為了慶祝中國申奧贏了!”然後舉杯相碰,他表示如果到時還健在,要到北京看看。我心想,他現在已八十一歲了,再過八年是八十九歲,以他那如竹的瘦硬身材,當能如愿吧!
他的書出版時,特地從泰南來曼谷,給文友們簽名贈書。後來他來電要我向李經藝拿編省下的存稿,說他還準備再出一本書。我很高興表示支持,認為作品是作家的心血,每個作家如有可能,都要把自己的心血結晶結集出版。於是,我代他取并保留存稿。可是等呀等呀,卻再不見他來作協。有一天下午,他的孩子來作協向我取存稿,說他爸爸近來身體不太舒服。我想,不適是老人常有的現象,不久就能康復吧。
可是,從此再不見他來作協。誰想到,原來他再沒力氣親自來作協向他常惦念的文友告別一聲,便靜靜地走了。
在《我愛黑土》一文中,作者把“黑土”比作“黑金”。在文中寫道:“大地上那黑黝黝的泥土,只要遇到勤懇的農人,播下壯碩的種子,勤於耕耘灌溉施肥,勤除雜草害蟲,就可以收獲甜蜜美好的果子,或稻麥疏菜,以至繽紛七彩的鮮花。”我覺得這段話就是他自己的寫照。他是個“勤懇的農夫”,在他一生中,的確種出無數物質與精神的“繽紛七彩的鮮花”。
我相信:他回到生他養他的黑土地後,依然會關注“黑黝黝的泥土里長出來”的“粒粒晶瑩的大白米”,“全身是肉的木瓜”,“金黃般的香蕉和榴蓮”……
二○○三年三月廿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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