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外华人传说故事选》 :::

 


《海外华人传说故事选》

在华文文化上的價值



姚朝文

我們先從文化的角度來切入《海外華人傳說故事選》的價值所在。然後,再從這本書及其作者治文學的歷程、方法和態度來談一談治文學的學者們應該怎樣擴大自己的視野到泛文學乃至文化研究中。尤其在當前,中國大陸文學研究界紛紛想從文學里突圍到文化研究中心去的時候,這個問題就顯得特別顯著起來、尖銳起來。

該書給筆者的第一個強烈印象是凝重深厚的中華對外交往史所閃耀出的璀璨光華。

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的歷史事件在中國早已不過是歷史遺事,但在東南亞各國,其影響之深遠至今都可以看得諸多遺跡。筆者在一九九六年赴泰國訪問,一九九九年赴馬來西亞參加第三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時都對此感同身受。尤其在馬來西亞南端的馬六甲省,筆者一行親眼目睹了當地華人供奉的三寶廟、三寶井及其周圍的華人義山。大明王朝宣威八荒的強盛局面可以通過廟、觀、井、山、石刻、鐵索、香火切膚感觸得到,其功業光彩又可以通過當地各族民眾的口耳相傳、音樂戲曲演唱和歷史記載等諦聽得到。但是在歐風美雨全球化的今天,這些活的華文文化及其活生生的歷史見證物如果不能較好地加以整理、保存,則大有被歐風西風侵蝕剝落之危。這種擔憂在中國大陸都十分明顯,更遑論身處客鄉異域,同時被夾在居住國主導語言和英語之間,被雙重邊緣化的海外華文文化的薪傳者們:《海外華人傳說故事選》一書在這一點上所能起到的作用是不應該被低估的。就理論上而言,其所應該發揮的功效更應該是長久的、不易湮滅的,具有文獻資料的保存價值。本書中六十六篇傳說中,關於鄭和過番的傳說就有《三寶斗法》、《三保公雞的傳說》、《泰國“三寶公”廟的傳說》、《馬六甲“三寶城”的傳說》、《三保隴洞》、《榴槤果名的由來》、《活捉海盜陳祖義》等七篇。可見鄭和大帥對開啟東南亞文化進步的功績之崇隆。

這本傳說故事集第二個突出的特點是,不僅僅沉醉於中華文化的對外傳播與中華文明先進性的展示,他還是一部近代中國人不得不告別自己苦難深重的故園而遠涉重洋、逃難謀生的血淚史之系列側影。《天使島上的悲涼故事》、《拐腳蕩傳奇》、《富商陳利財》、《華僑富商與日本妓女》等篇再現了海外華人屈辱備賞的經歷。關於美國舊金山天使島華人勞工“賣豬仔”一般慘絕人寰的故事,讀者們或許從近年來晚於本書發表或出版的其他文獻中也曾讀到。這里就提一下略帶浪漫想象的《剛果(布)的泉州荔枝》。泉州東門外的一個後生叫阿全,因家鄉鬧瘟疫全家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不得已,自己“賣身”出海當勞工,砍了門外一枝荔枝樹竿當扁擔,擔起幾件破衣一張舊草席上了法國殖民者的船來到非洲剛果博科鎮。瘟疫,海浪,赤道邊上帶著腳鐐修鐵路,挖千年古樹的樹樁……他累倒了,洋監工一頓皮鞭將他打得昏死過去,丟進荒溝。好心的剛果老人納西里偷偷把他背回家。在老人的護理下,阿全養好了傷。熱帶暴風雨把老人的茅棚刮得搖搖欲墜,幾次修好幾次歪倒。阿全用自己的荔枝扁擔頂住了茅棚。暴雨下了三晝夜後放晴,那根荔枝扁擔竟然長出了嫩芽。阿全和老人一家悉心照料,翌年荔枝樹就結出荔枝果。從此剛果遍布荔枝樹,當地人稱之為“剛中友誼樹”。書中,類似這種在悲慘在困苦中加入一些美好想象的故事還有許多。

在展示海外華人艱難困苦的同時,作者更凸顯了海外華人勤儉持家、吃苦耐勞的性格,“言必行、行必果”的準則,捍衛民族尊嚴的情操。這就在哀傷窮愁的底色上增添了奮發感人的亮色,猶如畫在墻壁上的龍被神來之筆點了目睛,頓然使通篇行文的神采得以升騰。譬如,馬來亞華人大亨陳嘉庚不看重金錢、權勢、學銜而選擇了勤奮、節義、忠實的窮工人李光前做女婿的故事(《陳嘉庚選婿》),兩個華僑朋友勤快節儉者發家而貪嘴懶惰者貧窮的故事(《兩個華僑朋友》),就生動地說明了海外華人勤儉持家、吃苦耐勞的優良品格。《張君丁應約修灰路》一文更歌頌了華人富貴得意不忘形,勇於兌現貧賤時所許諾言的品行。表現出華夏傳統中“言必行、行必果”的優秀一面。胡文虎拒絕歐洲大臣買斷虎標清快水配方制作權的決絕(《中國虎》),胡文虎建造專供華人游泳的華人池的血性(《華人池》),張弼士迫使德國船務公司取消華人不能坐頭等艙的限制之壯舉(《張弼士大滅洋人威風》),如許篇章實在是旌揚我中華民族尊嚴、抵制西方種族歧視的鮮活例證!

具有比較濃厚的知識性和趣味性,是本書的第三個特色。讀此書,讀者還能獲得一種知識上的增益。筆者所在的大學中心有一家飯店曾命名為“牛車水”食府。筆者曾多次向當地人請教,只得出一個模摸糊糊的的印象。現在看這本書,才弄清楚了根底。原來在鴉片戰爭前四年,來自閩粵的新加坡華人就超過一萬。這些苦工們完全保留了家鄉的風土、起居、飲食、買賣習慣,牛車水所在的街道就成了唐人街。當時的華人常因極度勞累、不服水土或疾病等原因死去。他們的飲水十分困難,常常在大清早提著鐵桶擠著買馬來人或印度人趕著的木輪牛車里盛的水。這些文盲出身的泥腳稈子們肚子里沒有什麼文雅名詞,就直觀地把這條街叫做“牛車水”了(《“牛車水”的由來》)。

榴蓮果命名的起因就更有趣味性了。鄭和的船隊到了南洋,士卒思鄉心切。鄭和就將當地岸邊樹上碩大而渾身帶刺的水果摘來試賞,甜香異常、食後無事,就讓大家都來吃。從此以後大家就盼望這種樹早早結果,真讓人樂不思蜀了(《榴蓮果名的由來》)。鄭和就給這種能讓人留戀忘返的水果起名叫“榴蓮”。榴蓮,多誘人的名字!原來還真讓人留戀著呢。

泰國的華僑為什麼大多不敢在江河里洗蚊帳?這又是一個迷。我們能不能想到這種忌諱竟然和唐朝的韓愈扯上了瓜葛呢?廣東東部的韓江古稱惡溪,常有食人鱷出沒。宰相韓愈貶謫到此後寫了祭鱷魚文,驅逐鱷魚到南洋。在一個雷電交加的日子里,人們看見韓愈用一張超大蚊帳裹上大群的鱷魚,掛在帆船尾離開七洲洋到了暹羅灣。此後當地人為了紀念韓愈,就把惡溪叫韓江了。到了暹羅的鱷魚問準備返回中國的韓愈,他們何時可以返回潮州。韓愈回答:“你們見到蚊帳之日,便是回故鄉之時。”因此,泰國華僑世代流傳著這句話,不敢到江河里洗蚊帳。(《韓江鱷下南洋的傳說》)我們從這些故事里,顯然真切地感受到了海外華僑對故國家園深切的關愛之情。

第四個特點,本書在民俗學上的價值則應該是不言而喻的。故事中透露出的華人文化的色彩籠罩著通篇。諸如泰國東北高原的華人在海外鑿井,被冠以“孔明井”。捕孔明魚前要聚眾飲酒、唱歌、鼓樂、跳土風舞;捕得魚後更要大事慶祝的風俗即是為了表示對孔明的感激。在《龍脈,越釘越生猛》里,陳春陸先生有如下一段栩栩如生的描繪:

馬六甲河西岸有一座馬來亞最古老的華人寺廟青云亭,至今已有三百多年了。據說,青云亭是由當年來自漳州、泉州的福建人所建,材料全部來自中國。廟宇主要由前殿、拜殿、正殿組成。前殿屋頂為斷擔箭口式;拜殿屋頂的正脊中央用雙獅抱球作裝飾,左右兩邊雕塑有各種象征吉祥的動物及花鳥;正殿屋頂交接的末端用魚作裝飾,魚咀張大,下雨時雨水從魚咀吐出,象征滅火。整個廟宇建筑堂皇,古色古香,雕梁畫棟,充滿濃郁的中華文化氣息。

這種中國傳統建筑布局、建筑造型及其所象征的民俗含義是頗有代表性的。

又比如,書中做出驚人奉獻的華人婦女詛咒“變心”丈夫的話語,簡直可以冠以“現代詩經”而毫無愧色。那淳樸真摯的愛憎,那散發著生活原汁原味兒的意象和情調,大有刻意雕琢的文人詩所未及之處:

有情有義陳氏女,

無情無義你個朱亞才。

你一心想著花旗路,

三年出去六年來。

衫袖不齊交剪改,

我年庚八字共你相配。

我系正月芥蘭貴上碗,

不是水流浮萍到你門。

你記不記得我丹堂陳鳳芝,

手掰銅錢發誓時。

我街頭種上老芥菜,

朝朝淋水望哥歸來。

我冬瓜咁肥粉咁白,

你不返唐山賤過泥。〈《朱亞才返唐山》〉

第五點,如果從“世界華文文學”(或稱“海外華文文學”)角度來看,這本書無疑為這門新興學科的文獻資料大廈之構筑提供了有益的“磚瓦”,甚至可以說,提供了一件不可替代的閃光陶瓷工藝品。跨入了21世紀後,中國文學和中國文化學的建設,的確需要更多更踏實的文獻資料、尤其是第一手文獻資料的搜集整理。一切的理論思想建設都必須緊緊依靠這種原始資料的支撐才有可能做出一些可靠、可信、可承傳、經得起歷史歲月淘汰、磨洗的“原創性”貢獻。不肯或無法親手從事第一手資料的搜集整理,就很難擁有真正的發言權,更不可能奢望擁有“權威性”的學術言論之可能。當然,這種第一手資料的搜集整理是急不來的,不可能憑借突擊或炒作就能夠奏效。在當前學術界學風日益浮躁、虛飄的時候,在文人士子們日益做不了(或靜不下心來做)文學資料搜集──更有可能是諸多“文士學人們“是為了速見成效地獵取浮名、頭銜或“飯碗”才來“混”文學、寄身於文學,他們并無心思從事或獻身於文學的、學術的真切積累──的時候,陳春陸和陳小民兩位具有跨民族、跨文化身份背景的資深文學家能數十年如一日地默默開墾荒田、拾遺補缺,終於能夠集腋成裘匯編出大陸(或許也是華文世界范圍內)第一本比較系統的有關海外華人傳說的故事集。且不說這種努力的結晶對我們有多大的價值(下文將談這一問題),且不說兩位泰國出生的華僑作家用幾乎畢生心血來做這一工作所需要的毅力、恒心和熱愛華夏文化的拳拳赤子之心是何等的深厚,就單說他們在歷經歲月的滄桑和時代風云的幾經變幻後,能夠一如自己童年時代對祖國的愛戀那樣無怨無悔地自愿擔當這種不易得名反而容易被視為缺乏“學術深度”的鋪路者角色。僅此一斑,即可管窺蠡測到作者的奉獻精神、踏實作風、淡於功利的生活態度、始終不渝地做一點有益的實事等情懷之一斑。這一點是十分不易做到的,非常需要當下的文學界、學術界的文人士子們老老實實地向他們躬身學習的。

2002年8月,筆者參加在菲律賓首都馬尼拉舉辦的“第四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會上欣獲新西蘭華文作家協會會長林爽女士贈送其力作《紐西蘭的原住民──毛利族神話、傳統及歷史》。這本書被新西蘭文化藝術界評價為第一部系統整理毛利族文化的華文著作。該書榮獲新西蘭教育部華文教育首獎,被新西蘭各地圖書館收藏,并成為各大學學習毛利族文化的教科書。筆者當然十分愿為林爽友祝福,也有另文評價她在溝通中紐文化上所起的橋梁作用。但在這里,卻衷心希望在整理、匯編海外華人文化傳說方面填補了一項空白的陳春陸、陳小民兩位資深歸僑作家,能夠在他們的祖國也有此榮幸。筆者也殷切期待著兩位前賢能夠將近五年來新搜集到的海外華人傳說故事充實到目前尚略顯單薄的這本書中,以更全面、較完備的形態犒饗國內外讀者。這一工作不僅對我們這些研究海外華人文學與文化的學者、作者們有益,也不僅對海外五千萬華人(包括華僑和入籍定居國的華族)有益,而且對億萬中華少年兒童確切地了解中國人對世界有怎樣的影響與貢獻具有重要意義。這種宣示的工作遠比刻板、教條的愛國主義常識課本或耽於構筑體系的一些“學科”著作更具有“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陶冶功效。倘若有一天,陳春陸、陳小民兩先生的這本書列為廣東或全國各地中小學及大學中文系的學習參考書,則二陳幸甚,海外華文文學幸甚,中華文化更其幸甚!

最後,在筆者看來,陳春陸、陳小民兩先生搜集整理匯編這本《海外華人傳說故事選》的歷程,也給我們中國大陸當前的文化研究熱提供了一種可以參照的尺度。那就是,從事文化研究的文學工作者們,似乎需要依托自身文學的基地做支撐來向文學環周的外緣文化滲透、擴張,采用“滾雪球”的方法來研究,其核心依然是我們比較有把握的文學,這樣一來,你所講所寫的范圍雖然擴大了,但依然有自己的根據地,依然不至於說出(或盡可能避免說出)外行話,專家、學者之名似乎依然可以名副其實。反之,如果我們一下子大跨度地遠遠跳出文學之外去到另一個自己本來沒有多少研究的領域去“爭奪”人家的話事權,那往往容易造成似是而非的“夾生飯”或現炒現賣、引用後就扔(遺忘)的學術快餐(其實是“學術泡沫”)。退一步而言,一旦社會其他部門分別需要文化學或文學專家們完成某項工作的時候,只會分別去聘請那些在文學或文化學各自園地里耕耘了一輩子而卓有造詣的專家,真正識貨的人是絕不會去聘請半路出家來趕浪頭而六神無主卻天天想著“以己之昏昏求彼之昭昭”的東郭先生們的。



2003年2月1至2日春節子夜於佛大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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