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拉西扯說潮音
修 朝
我雖然出生於泰國曼谷,但自幼與雙親說潮州家鄉話,泰語反而很少說,遵致我在念初小時中文勝於泰文。
當時我家在黃橋電影院對面。由於我個子小,所以幾乎每一部影片我都隨大人們(不相識)鉆入院中觀看。這些影片對我最有益的是由陳楚惠、張應炎等幕後主唱潮音的由羅劍郎、芳艷芬等主演的粵劇片。
我當時把潮唱粵劇片當作課本:眼望銀幕上一個個出現的字幕,耳聽一個個唱出或對白的潮音。也許因為長時間在這個環境下耳濡目染吧,使後來直到目前,我在寫作時,心中所念的是一個個的潮音而非國語音(普通話)。
我高小畢業甚至念夜學初中時,講國語的能力很差,到念夜學高中時,由於坐同桌的同學不講潮語而講國語,迫得我為了應對而自自然然的練習講國語了。
由於雙親是潮安(海陽)人,所以我所學習的潮語基本上是潮安音。然而在外面接觸到的包括鄰居朋友、學校中的老師,潮唱粵劇片等的潮音是混雜了“海澄饒潮普揭”各屬的音腔的,結果使我的潮安腔不純,而是界於“海澄”(潮安與澄海)之間的音腔。
記得在黃橋禮拜堂的僑光公學(在我家的右斜對面)念初小時,教務老師常常在朝會時說出“(呃)堂”的詞語;初時不知指的是什麼,過了一段時間才知道是“學堂”,也即是“學校”或“書齋”的意思。
到目前為止,我仍不明白自己何以對潮州方言、土話、俚語有那麼大的“窮究”的傻勁,總是要設法查對漢字是什麼?但遺憾得很,潮州方言土話有甚多是有音無字,結果只能在言談時領會,無法從文字去作深一層的認識。
去年(二○○二)五月我首次到潮州及在河內西都鄉中祭祖。行前我有個打算,一定要在潮州買一本匯集潮州俚語的書,以及另一部有潮語注音的辭典,以作為整理中泰辭典校正潮語注音(泰文拼切)之用。結果在修期胞兄及維武堂弟的陪同下到書店一問,售書員說潮州俚語沒有,但有潮汕字典。我馬上買下來,最低限度一半目的已達到了。
這部字典是由汕頭大學出版社於二○○一年七月所印行,編者是楊揚發,其全書名為:“普通話對照潮汕十八音字典”。我回到泰國後試查這本字典,這一查使我喜出望外,因為是一本比其他同類字典更管用的字典,所存在的一些缺點都大體上被其克服過來,適合非潮州人想學習潮語之用。
我念初小時曾見父親拿出一木“潮語十五音”出來翻查,口中念著口訣:“柳邊求去地、頗他貞入時、英文語出喜”,然後“柳鈴、邊炳、求經、去卿、地丁……”的一路切出字音下去。他曾教導我如何翻查,且強調說切到第三音時就是它的本音,例如“求經就是經、求君就是君……”。我當時無論如何是不懂的,後來年歲增長再加以研究,才知道“潮語十五音”的編者并非用正韻母字音,而是用已拼切的字音作韻母,例如:“君、乖、哥、交、堅、經、皆、家……”等。
泰國流行的查潮音字典是香港南光書局於一九六九年印行的“潮汕新字典”,附有國音注音,除以潮音查字外,尚有部首檢查及難查字表,可說是很實用的字典。然而如果以音查字的話,只適合潮人使用,非潮人要學潮語而使用有困難,因為并無鼻音,喉音之識別,對一些只有潮語才有的韻音更是不知如何發聲了。
由蕭元川所編著於一九七七年出版的中泰大辭典,雖然有部首及以音(泰字母拼潮音)查字兩種方法,但全部是泰字母拼音式注潮音,不熟悉潮音者不能以音查字;查部首可以檢得該字,但要知國音者,必須另查其他字典了。再者,潮音中的鼻音、喉音,只能用記號標明,但真正發音如何,在不懂潮語的華裔及華人來說,很不實用,另一缺點是潮語中的韻母及復合韻母,泰字母無法注得準確,對學習潮語者往往造成誤導。
由陸留編撰於一九八○年出版的“實用新潮汕字典”雖然潮汕聲母增至十八個,并以泰字母作拼合輔導,但仍然存在以上所述的缺點,只有熟悉潮語者才實用。
至於汕頭大學出版的“潮汕十八音字典”,最使我滿意的是一些本來有音無字的潮州方言,卻可以在本字典中查到。雖然這些字是選擇形體、發聲、意義近似的偏旁筆畫拼湊而“造”起來的,粗看有牽強之嫌,但在潮人來說,本來有音無字,現在有字可寫,對於創作“潮俚”的文字是有益的。現舉此例語如下:師(dui2)、淤恣(e3
ze3)、唅(gam5)、唪(ong6)、媕(iang o)等。
本字典除了采用傳統的聲母韻母切音方法查字外,尚附有一九六○年九月廣東省教育行政部門公布的潮州話拼音方案,并以此種拼音(拉丁字母)法注音,對非潮人學習潮語有莫大的益處。
潮州話拼音方案是以漢語拼音的拉丁字母作基礎,惟加上普通話所無的聲母及韻母。舉例如下:
聲母方面:bh“無”、gh“鵝”(喉音)、ng“俄”。
韻母方面:eæ“無”、oi“鞋”、io“腰”、ueæ“鍋”、ui“威”、iu“憂”。
以n尾隨以示是鼻音:in“丸”、ian“營”、ion“羊”、uan“鞍”、eæn“楹”、en“秧”、ain“愛”、oin“閑”。
以m拼合:am“庵”、im“音”、iam“淹”、uam“凡”。
以h示收喉塞音:ah“鴨”、oh“學”、eæh“厄”、oih“狹”、ih“裂”、iah“益”、iah“約”、uah“活”、ueæh“劃”。
以b拼合:ib“邑”、ab“盒”iab“壓”、uab“法”。
以g拼合:ag“惡”、og“屋”、eæg“液”、ig“乙”、iag“躍”、iog“育”、ug“熨”、ua™g“獲”。
此字典的另一優點是同一個字如果某縣屬發音有異的話,會另加注出,連海豐、陸豐的音腔也有,可見編者著實費了頗大的功夫加以查證了。
平時說潮州方言,談話雙方都會意,不會覺得奇怪。但如果刻意拿出來討論,卻會嘖嘖稱奇,不知話語何以如此,有何出處等。例如“虻(蚊)厚”,何以不是“虻多”;“厚茶”為何不是“濃茶”;“箸”為何不是“筷子”等,由於沒有答案,所以猜測是古漢語了。
在潮州時,維生堂弟說出“龜散”何所由來的見解。原來他有一次吃燉龜,由於上桌的龜雖保持原形,但里面已稀爛,用筷子一戮便散開來,他因是而猜測潮州人喜說的“龜散”,有可能是吃燉龜而來的。
無獨有偶,編“西都史話”的盧修圣宗兄,今年四月杪托人轉來兩本“長光里”小說的注釋本給我,并托我把其中一本轉送白翎。如此一來,使我無意中知道白翎除了是金山中學校友外,尚知道他不單名字叫李友忠,尚曾用過李慶華這個名字。
由盧修圣及劉祥育聯合注釋的這本“長光里”,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潮州流行的用潮州俚語寫成的方言小說,作者是鳳祠客及億兩人。我翻開小說一讀,馬上被里面俚語土話所吸引,用一句“津津有味”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這本小說共十五章,最後一章題目就是“龜散”。最後面附有邢錫銘所寫的“我的點滴見聞”,其開頭一段這樣寫著:“長光里龜散”,這是潮州城里流行的一句口頭語。人們在碰到了倒霉的事情,預感失敗,總會破口而出:“害、害!長光里龜散。”
關於“龜散”,泰國這邊的潮州人多數用作“完蛋的意思,被“炒魷魚”(解雇),通常也用“龜散”來表達不幸的情景。
至於“長光里”的題名本身就是方言。記得五十年前泰國民聯廳廣播電臺有華語廣播節目,其中一個節目名是:長光兄與烏鳥妹“,也即是好呾話”的節目。
“長光里”注釋本由於是注釋,所以在末章之後附有參考書籍,其中一本是潮汕方言研究會出版。蔡英豪編著《潮汕熟語集釋》。可惜去年到潮州時不知有此本書,否則設法尋購,則不致空手回了。
2003年5月26日
(注:現時電子科技發達,建議各種釋典的印行,有關發音說明部份,宜附有光碟或錄聲帶,以輔導使用者能正確發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