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寮野趣 :::

 


田居散記

草寮野趣



白令海

草寮,於現代年輕人來說,那是很陌生的東西。就是我恬靜了的心思中,也已飄渺得那麼遙遠!怪的是近來時想孩提事,浮思起小時住過草寮的情趣。

草寮,草料蓋搭成的寮子,大多以木樁竹竿為架骨,也許可叫為小草屋吧!住居草屋滋生野趣。

路邊搭草寮施茶,人們叫為茶寮,專為腳夫天涯過客小憩之處。施茶為行人解渴,很浪漫的暢飲,很具人情味的奉送。

草寮大多搭於人煙稀落的地方。荒野草屋,隱潛一份孤獨,一方偏僻,同時滋長著寂寞,萌生縷縷遐思……。

我家鄉的田地土壤,適於種植柑子,常有幾畝地柑園。年間到了柑子泛淺橙色時,家中後生幫就要負起看守柑園責任。柑園口搭座稻草寮子,日夜輪流住草寮守望。那草寮看去老舊得可以,寮頂加疊小座涼亭,說好聽點叫了望臺,守望柑園就爬上小涼亭。白天同樣要看守,因有路人順手牽羊者。

守望柑園要備有防賊武器,沒有火槍也要有刀槍劍戟的冷兵器。我見寮中放支三叉戟和長槍。但是上亭子守望時,卻是荷槍實彈的火槍──五響排廣東步槍。每有腳步聲或聲動,即鳴槍示嚇。真的止於聲嚇,子彈向上空放,警告歹人,聽著,我們有真家伙的。寮中地面舖層厚厚稻草,天氣寒冷當褥墊,撒開草蓆就成睡臥之床,地道的蓆地而睡了。寮中備下鍋爐炊具,真的過著風餐露宿田活。自我成長到具腳力走下柑園去玩耍,每年看守柑園日子,就同弟弟天天賴於草寮不回家。田野間的小玩意多多,興不盡的玩趣。野外煮的飯菜,吃起來另生一種食趣,也許是野餐情趣。寮頂吊盞大大光燈,可從來不見點上,夜間照明是盞小船燈。

住草寮日子,我尚未生智慧理解秋聲冬露的情趣,一味浪玩。長大了感覺上有所異趣,住草寮蠻生野玩。

我的父親他深懂生活情趣,腳踏暹地未溫,我就多了一位母親。她比母親長幾歲。父親要我叫她番姆,我叫得有點忸怩,番姆倒是一臉溫笑,她已是第三代華裔,多少還能說點潮州話,但穿著打扮全泰化了。她和一位失智傻弟一起生活,不見有其他親人同住,可謂門庭寥落。原來姐弟倆為大地主,一回擁有幾百萊田地,謂之富婆也!

頭一趟見到番姆,她已是五十開外年紀了,只是膝下荒涼。到了她家門前,我一時呆住了,好說看傻了眼。廣闊的田園中間,搭了一座草寮,這麼簡陋的住居厝所,真是不可思議。不過比我小時住過的草寮寬廣得多。很可欣賞的是圍著草寮的竹籬笆,編排得整整齊齊,滿生野趣,現著田園好風光。草寮旁長著一株不大顯眼的什麼樹?沒有欣賞這樹的興趣。到是樹上飄蕩幾十個竹筒形鳥窩,我是頭一次見到吊蕩的鳥窩。小鳥兒只有中指那麼大,小是小,本領可不得了。鳥兒能啄撕草葉成絲,編織成竹筒窩,真個靈鳥巧匠。

“竹籬下,草青青,小黃狗、小黑狗,汪汪叫……”有客來訪,路人經過,小黃小黑就汪汪叫吠。番姆也養著小黃小黑,我剛住腳個把鐘頭,牠就當我為玩伴,腳前腳後蹦蹦跳,玩個痛快。

我自走出學校門,就浪跡天涯過活,遠離了家,住居繁華市井。家父驟然間帶我走入一處恬靜田園草屋,真的如跌下真空感覺,一縷縷寂寞襲心來。廣闊的幾百萊田地上,尚存片荒莽樹林,說為原始森林吧!高得彎弓腰老椰林,似在告訴人們,這饒沃土地比它更老呢!熱帶莽林草野蔓蘿藤繞,田園間青蔥綠翠,真個田園風光好。在這寂寞而生機盎然的田野中,就只住著一戶孤獨草屋,有如放逐荒野了嗎?眼下盡都椰風草莽,少人煙多鳥語,處處青煙繚繞,溝渠橫穿,水潭盈滿,秧田青青……。稍後,父親出個主意,定要我暫住草寮。說番姆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果然她也多番說服我,我也得將就答好,如此開始了草寮生活。

田園生活平靜舒適,到是生活情趣日漸豐富。田園空氣清新醒神,清晨原野間輕煙浮繞,飄浮緩飛過青綠草野。草寮沐在幽靜境界中,如此靜寂晨景別生一種情調。晚來田野間昆蟲鳴叫,你說熱鬧就多熱鬧,特別是雨後晚間。想聽什麼好蟲音,由你的耳朵去分聽,因為群蟲一起雜奏的。如果請一隊交響樂團,來與群蟲賽奏,我看很難分出優勝,有一種蟲鳴音如吹牧笛,可謂奇蟲矣!

番姆的性情果是溫良,日常三餐飯菜也很有講究。當然不是大魚大肉,做得一手好湯菜,好說百飲不厭。每間一天二天,番姆就采葉竹籬下,那綠芽吐出卷須,葉很青翠,摘下來洗乾凈後,往鍋里滾沸的肉碎湯一泡,即上碗飲用,煮法如是方便。湯水清甘鮮美,十分誘嘴的湯飲。這種野菜我見都不曾見過,問問番姆,她手指竹籬笆,你看,就是那個。我走近竹籬笆細看,原來是一種蔓藤植物,長得非常茂盛,竹籬被攀纏成一道綠墻,看看蠻生綠趣。真美!綠色的美、飲用的美,這綠藤菜葉,泰人叫“眉耽侖”──瓜仔藤。

住下幾天後,有天早晨幫番姆采摘藤菜。發現竹籬下長著一片青枝莧菜,枝高葉茂,問番姆,可否摘來煮食,因見是野生的。她很自信說,好食好食。摘來煮吃,果是原汁原味莧菜香。有天番姆摘來一大把莧菜嫩心,她先將菜燙過滾水,切碎配以煎蒜頭碎花生米,拌以薯粉米粉,下油鼎煎成菜餅,吃來味道芳香,很具特色食趣。我的母親最會煎菜餅,所有的菜蔬都可做菜餅,較具特色的如:虆頭、蒜頭、韭菜、蘿卜、落蘇、油菜、黃花菜、竹筍……。豆類、瓜類,都是做菜餅好料。

住進了田園間,野食趣味一天天多起來,真顯田園魅力。屋前屋後田溝里,大魚小魚都長得肥美。田雞甲魚,和多種小動物,都是使人口水嘓嘓吞的肉食。野生草菜蔓生,好說你樂意動動手腳,就會有吃不完的野生魚菜好享受。有天番姆用竹筐誘捕來一條大塘鱧,足有二斤多重。整凈用來炆酸菜片,重下椰汁辣椒漿,味道香濃,鮮美誘嘴。

田溝里水面上長著水蕹菜,又名空心菜。你不去用工施肥,就長得青綠肥嫩。水田中長著一種藤生野菜──含羞草之類。它細葉對生,你用手指搔它,葉子即合上。這二種野菜繁生期都在雨水天,雨水一灑下,嫩芽即抽長。這些都是長食不厭的好菜色。

住草寮,於俗世眼中,乃寒酸之至。這俗念,人們深有所知,世間那會有富家人住草屋麼?是不是富人家不懂享受?不!原來是氣候酷熱,年間熱季到來,天天毒日如天燒。人們蓋草寮舖下厚厚稻草,這樣可蓋陰遮涼,算是原始避熱妙法。

初住進草寮覺得很是委屈,不情不愿,到是住下了生活情趣日益輕松,日子過得很快活。恬靜的田野間,飛鳥魚蟲,百植青青,悅眼悅神。泥土氣息深厚,野生草菜豐富,空氣清鮮,生活環境輕松,引誘我去尋荒覓野趣。一住下就半年多,要離開時存點戀戀呢!

一離開,就一直沒有機會回返過。草寮在我復染的思域中,已很模糊模糊;時空相隔這麼久遠!近半世紀來生活歷盡風風雨雨。父親番姆昔已離世歸仙,草寮也成荒灰塵土,留給我無盡的追思,和深深的唏噓慨嘆!



二○○三年五月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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