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浪康月鎮 :::

 


流浪康月鎮

阿聞多
(一)

往事歷歷,六十多年前的事像老電影一樣留下斑駁的創痕。
媽媽是童養媳,二十歲和爸爸在廣東故鄉成親,三個月後兩人在同鄉水手信音哥的帶領下背井離鄉漂洋過海來到泰國謀生。父母無文化,到泰國後注定是賣苦力。先是到北碧煙草園打工,這個煙園打完工,又到另一處華人的菜園打工,據媽說居無定所,拉家帶口,到處打短工。
我依稀記得六歲那年,我們住在佛統郊區。那時姐姐十三歲,弟弟五歲,就在這年,父親得病無錢醫治而病死,父親被放在地上的木板上,上面蓋塊白布,媽媽和姐姐哭得死去活來,我不知道咋回事,這一幕,只有點印象。
爸爸死後家里生活更加困難,媽媽自做豆腐花挑到街上售賣。但因經濟不景氣,佛統人口又少,豆腐花生意不好,天天賣不完。每天所賺的幾十士丁,不夠四個人的生活費。媽媽肩上的重擔可想而知。
爸爸去世一年後,死神再次降臨我家:弟弟出麻疹發高燒,等媽賣豆腐回來,弟弟已斷氣了。媽媽撕心裂肺的

哭聲震動了四鄰。我和姐姐抱頭痛哭。幸虧鄰居芹菜嬸、阿紗姆等人苦苦相勸,媽媽才清醒過來。兩年死了兩人,這種打擊,媽媽的精神幾乎崩潰。

(二)

天蒼蒼地茫茫,苦難的日子何日出頭。聽說泰南合艾,康月,昔羅一帶膠園好謀生。媽媽便帶我們姐弟流竄到康(孔)月鎮,找到在鎮里開小雜貨店的同鄉同姓的王毛哥。
當時的康月鎮很小,人口也少,有兩趟木板排屋分布在合艾通往昔羅縣城半路的公路兩側,而通往昔羅縣的鐵路也正好與此公路斜交叉於鎮中心。全鎮只有二、三十家小店鋪。還有幾家兼收天然生膠片的住戶。全鎮無電燈、無自來水、更無轎車,也無電影院,各家都點小煤油燈,大一點的商店,如晚上開業,則點汽燈。
三十七、八歲的王毛哥、王毛嫂為人很好,幫我們在鐵道西南側排屋的後面不遠的地方租了間用棕櫚葉蓋的簡陋茅屋,墻壁是竹片子編的,四間透風,總算有棲身之地。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地方周圍百米內只有一戶,也是半山客的鄰居,我們兩家相距只十幾步遠,互不相連,他家的門朝西南,我們朝東,各自家的左右都有三、四幢小型高腳竹屋,有的屋頂通天,有的竹墻破損,東倒西歪,但都人去樓空,一片破敗寂寥景象。這個鏡頭我印象最深。沒有其他男孩跟我玩只有鄰居那家──綢叔綢嬸唯一的比我小一歲的小女兒和我玩。
綢叔綢嬸也是從外府搬來的,在家的西南面開荒種菜和種甘蔗。那時泰南部地曠人稀,大片荒蕪雜木林地,可隨便開墾,無人管也不必收稅。
我媽和姐姐暫時幫綢督開荒種地,無工資,只能給我們三個換口飯吃。每天挑井水澆菜園,活很累。媽和姐姐肩膀都被扁擔壓腫了。不給錢原因是土地貧瘠,無化肥,加上病蟲災害嚴重,收成不好。

(三)

媽一看,在菜園打工不賺錢,咋辦?聽人說,到新膠園打工鋤草收入還可以,通過熟人介紹到梅縣人的膠園鋤草。鋤草是以每萊為單位計錢的,(一萊等於1600平方米),媽把我寄在綢嬸家帶食,我哭著要跟媽走,媽不讓,只好留下來。
媽媽一個多月才和姐姐回來看我一次。記得媽和姐姐頭一次回來,媽和姐姐都瘦了,手掌都結了厚繭,媽媽給我做了一條新短褲,叫我立即換下那條穿得骯臟不堪的短褲子,上身依然光膀子,雖然沒有上衣,但能穿上新褲子,甭提有多高興了。
康月鎮沒有中文小學,我們姐弟包括綢嬸的女孩都沒有戶口本,連出生證都沒有。大人有隨身證,但都多年沒繳納人頭稅。有一天,泰政府官員到各家登記適齡入學兒童,大人們紛紛把孩子藏起來,不讓孩子讀泰文,怕孩子變番仔。又聽說要到佛寺里讀書,家長怕孩子被剃光頭做了和尚就更害怕。記得我當時躲在床底下。以後,政府官員就再沒有來查究,因此,鎮里的中國小孩幾乎都沒上學。我整天和綢嬸的女兒阿花到處逛玩,爬樹呀、掏鳥蛋用彈弓打鳥,玩玻璃球什麼的。

(四)

天有不測風云,老天爺也沒那麼老實。
一天,有輛牛車到了我家門口,我看見姐姐坐在牛車邊,車板上躺著一個人,上面蓋著毯子,車夫是個黑小子,會說客家話,我走近一看,啊是媽媽。時值中午,綢叔綢嬸正好在家,便七手八腳把媽抬進屋里放在床上。原來媽媽得了寒熱病──後來才知道叫瘧疾,一會兒發燒,一會兒發冷,蓋多少被子都冷得要命。綢叔說,由於新開墾的膠園,原始森林瘴氣多,蚊子多,才得此病。鎮里又無醫院,怎么辦?又窮,只得求王初醫生。
王初是半路出家的洋醫,不知有沒有行醫執照,反正是鎮里唯一的一家私人診所。
王毛哥當天知道我媽病重就立即過馬路趕到診所。王醫生說有一種新藥,就是貴點,但很好使。
王毛哥說“貴就貴,醫人要緊,你光拿藥,保證不會賴帳的。”
王醫生說:“有你擔保,我放心,如欠錢最多只能欠三個月。”
我媽說:“行,三個月就三個月。”
後來我長大了,媽對我說,三個月還清償,其實當時心里也沒底。求生的欲望,使她產生了勇氣。
吃了一個月藥,媽的病好了。藥果真好使,原來這種當時被稱為“神藥”的金雞納霜。
綢嬸對我媽說不能再到新膠園鋤草,原因誠恐姐姐也跟著病倒。
為了生活和償還欠王醫生的一百多銖藥費──一百多銖啊,對我家來說,可說是一個天文數字,為此,媽媽又硬著頭皮去求王毛哥幫忙。
姐姐已十六歲了,通過王毛哥介紹到一家中國人開的小飯店當服務員兼洗盤碗搞衛生,摘菜等等。媽媽在家做蝦米筍粿和韭菜粿售賣,野生竹筍是到鐵路邊采掘,不花錢。我和媽媽把細尖的竹筍剝去外殼,切片,加水煮開,把水倒掉,便可去掉竹筍的苦澀味,再用冷清水浸泡後搗碎,加蝦米、油、鹽和調料做餡,粿皮是自磨大米漿子,煮成半生不熟的半干粘糊狀,再摻入干大米粉,反復搓揉均勻,便可包菜包了。我則負責燒火蒸粿。
我媽包的蝦米旬粿皮薄且韌,肥而不膩,軟嫩鮮香、回味無窮得到鎮里人的稱贊,每次蒸好了趁熱放在大搪瓷盤里,蓋上白布端到鎮上各店門口叫賣,一個多小時就賣完。半小時只蒸一鍋,就只百八十個,為甚么不多做呢?原因是鎮里行人稀少,多做了賣不完就須賠錢,但一到趕集日,割膠工人,菜農、果農,和流動商販都來趕集。所謂市集,就在公路與排屋的鋪店之間十多米寬的地上,此時,買賣人流趕集,熙熙攘攘,我媽乘機蒸兩鍋筍粿,一上午就賣完,有不少人是回頭客,一星期趕一次集,專門來吃我媽的筍粿。因為我媽的特色筍粿,謹此一家別無分店且價錢大眾化,賣得很便宜,只靠薄利多銷。


(五)

三個月後,王醫生三天兩頭到來討債,還說他要搬到合艾去行醫必須一次性還清錢。怎么辦,我媽急得像火上房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膠園有位阿猴兄對我嗎說:“奔嫂,要不,到我那膠園躲一躲,怎么樣?”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往哪兒躲?早晚會被人拽回來。丟人現眼的,我不能干。再說,當時王毛哥對醫生擔保過,不能把王毛哥牽捉進去。”我媽眼眶紅紅地說。
在一個細雨菲菲,漆黑的夜晚,我躺在蚊帳里,正要入睡,只聽見對面床上媽媽對姐姐說:
“阿暹你十六歲了,不小了。媽實在沒辦法,只好委屈你了……”
“媽,我不愿意,我不嫁……”姐姐在抽泣。
噢,我當時雖然只有十歲,但我隱約知道媽要把姐姐嫁人。姐姐一臉稚氣,可是,個子不矮,約有1.6米高長得白白晶晶,眉清眼秀,婷婷玉立,楚楚動人,瓜子臉,大眼睛,姐姐很愛惜我,我真舍不得姐姐嫁走。
翌日,天晴了,早上約八、九點,來了兩個中年婦女,拿了兩三件新衣服,叫我姐穿上,姐姐躲在墻角,就是不穿。媽媽和媒婆好說歹說,姐姐哭腫了眼睛總算穿上新衣服,另一中年婦女趕緊給姐姐涂臘抹粉。
“阿暹,媽是被逼的,欠王醫生的錢怎么還呀。阿明這人不錯,他和他哥合開理發店,你們夫妻就和哥嫂吃住在一起,你就幫哥嫂做做飯,洗碗掃地甚么的。乖,聽話啊,都在一個鎮里,媽會常去看你。”媽媽眼含熱淚對姐姐說。
後來媽媽告訴我:嫁姐姐得了一百五十銖聘金,這是賣女兒,不是嫁女兒啊!……
婚後姐姐并不幸福,命運多舛。第二年生了個女孩,我還常常抱這個外甥女呢,三年後,我和媽媽到彭世洛一家染布廠打工。
一九五○年初,得知姐姐和姐夫離婚了,離婚原因是姐夫染上毒癮,還把姐姐打得遍體鱗傷,甚至用菜刀砍傷姐姐的胳膊,血流如注,更令人氣憤的是,還背著我姐把惟一的七歲小孩賣掉,所得的錢全用於抽鴉片。
姐姐懷著悲傷、痛恨、破碎而滴血的心離開了康月鎮,獨闖到合艾市南暹膠廠打工。……

X X X

悠悠歲月,歷史的長河流逝六十余載。每當想起那抹不掉的往事時,心中就泛起陣陣的酸楚……

作者﹕泰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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