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蛇 :::

 


靈蛇

?今 石?


現代人火氣越來越大,緣由心胸越來越窄。心胸窄,多是名利作祟。為名為利往往一點小事勃溪而起,爭執得面紅耳赤,發展到相互謾駡,甚至飽以老拳。
所以在孔堤街市中冒出這樣一位不圖名不圖利,經常把錢捐獻出來,自己卻非常儉樸的人,就成雖鳳毛麟角,卻為人所沉思所反省,作鮮明之對比去了。
這位老街坊住在一巷的巷尾盡頭獨立之一間屋。屋在三、四十年前是異常豪華之大屋,現在就落伍了,年久失修,又破又舊,就像是一位巨人,穿著破衣爛衫立在那里,處處讓人矚目衪的寒酸破落。這是一座老哥特式尖頂三層的洋樓,周邊圍墻的墻皮脫落,斑駁不雅,樓房的四壁發黑,墻頭檐角長滿陳年老苔,兩檐的鋅皮落水管已生銹腐蝕,跌落下大半截,像打瘸了的狗腿,在風的搖曳中唱著嘩啦啦。
屋主泰名叫頌奇。中文姓車名子心。今年五十正。祖父來自中國潮汕地區的普寧縣流沙鎮。先是在北欖坡府
噠叻(市場)賣霜枝,到父親輩時已有了火礱,薯粉廠等企業。以後生意逐漸移到大京都。車子心只有一個哥哥車子仁。父親在世時,是子仁全力幫父親的忙。子心沒有興趣做生意,書讀到高中便不再讀了,終日贊心研究佛學,會誦經。後又出家當了十年的和尚。還俗後,便要求住到這幢舊屋。一年到頭不是云游四方,拜佛「添汶」(做善事),便是閉門贊修佛學。父親早早便在他的戶頭上存入了一大筆錢。他用這些錢為這條巷的住家辦好事。
以前一到雨季,暴雨傾盆而下,這條巷頓成澤國。人在巷口要下車蹚水進屋。平地里齊腰深的水,有樓上的撤上樓上,沒樓上的爬到櫥頂上睡覺,巷內居民真是苦不堪言。
子心拿出一筆錢請工匠到來挖水溝,終於徹底根治了水患。街坊中人有感恩戴德者要把他們名字刻在巷頭,鍍上金,以表彰子心的善舉。子心連連擺手力拒,說:「做善事,佛祖知道,何必再在人間留名。」坊中人只好作罷。
十年前父親過世,子心把父親留下的動產與不動產,該給他的那一份,一股腦推給了哥哥子仁。
哥哥要為他買一間新的華屋,他臉一沉,說:「我現在一個住這麼一大間,不就很好了麼,何必再無謂為我花費錢?」一口就回絕了哥哥的好意。
子心經常叮囑哥哥子仁:「別忘了經常拿出錢財來為世人捐獻就是了。」
車子心素食,三餐青菜豆腐。終年穿來穿去就那兩套對襟灰色唐裝。巷里有位潮州籍老街坊與他開玩笑,說是「五十年一貫制」。
子心聽後笑笑,用他半輩子與父兄講慣的親切潮語答
曰:「我是唐人個仔,唐人個孫,我從小就見我個阿公,我個阿爸在家里或出外,都這樣穿著。」
父親去世了,子心就想:錢這物件,生無帶來,死不帶去。我得趁這有生之年,到山芭去訪貧問苦,把祖上留下的錢捐獻給窮、老、殘、病、弱的人去使用。
這天深夜,子心剛從山芭回家,下「計程車」後,行李還沒放下,就聽有人越墻而入。
車子心朝屋門外說:「先生們,請進屋里來吧!我大門二門從來不曾閂過,只是虛掩,又何必有勞諸位如此麻煩,舍門翻墻而入呢?」
外面的暗暗吃驚:我們這貓步,他也能聽出?
腳步便咚咚咚響起來,從門外旋風般闖進三條大漢,一樣蒙臉。兩人手持明晃晃五寸尖刀,一人握手槍,齊齊對準了車子心。
其中持刀的一人甕聲甕氣地說:「我們從來不打門中進,這已習慣成例。早仰你有錢之大名。光臨貴舍,只見舍內從上到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席一枕。所以我們耐下心等你歸來,已有一月矣。」
子心說:「呵!」原來諸位早就光臨寒舍了,有幸,有幸!」
說著,兩手在全身摸了起來,摸出了共計兩仟伍佰六
十一銖七十五士丁的錢來,雙手奉了過去,說:「諸位,就這些了,權且讓你們充兩天的饑吧。我留著是想明天去糴些米,買點菜,以作居家過幾天日子。」
拿刀的一把將錢奪過去,撇撇嘴。握槍的跳到子心跟前,用槍指著他,說:「走!拿上ATM,到巷口取錢去!難得見你這大阿舍一次,出來這趟,說什麼也得撈回個小本。」
車子心淡然一笑,說:「我沒有ATM,只有存摺本,到銀行往外取錢,還要通過牠。」
說著,子心用手一指屋梁上。三個大漢同時一抬頭,這一望不要緊,三魂唬掉了他們兩個半,剩下的半個還在當空吊著。
一條茶杯口般粗的眼鏡蛇王盤繞在梁上,扁平的頭抬得高高的,圓睜著眼,怒視著他們。嘴上銜著一個銀行存摺本子。
「媽呀!」半響,這三個家伙才顧得上慘叫一聲,就一屁股齊齊墩落在地上,坍成三堆泥。其中握槍的家伙戰戰兢兢強抬起頭來,舉著槍就要往梁上瞄,定睛一看,哪里還有蛇的影子,早已不知去向。
待他們驚魂稍定,車子心已手捧佛經,盤膝坐在他們跟前。這時這三人早已把刀槍掖進了腰間,規規距距地面向車子心坐著。
車子心一發話,三位便都抬起了頭,洗耳恭聽。
車子心說:「各位先生,我想你們臨離開時,發一個邀請給你們,請你們從明天這個時候開始,蒞臨寒舍,聽我講解佛經,我認為這樣下去,是不會讓你們失望的。二十年前的一天,我到山芭去,看見一位村民在路邊捉住一條蛇。我請求他賣給我,然後隨即放生。過了十幾天我回家,剛進屋,就看見這條經我放生的蛇,正盤踞在屋的大廳里,朝我點著頭。我用齋食喂牠,開頭牠吃不下去。後來就跟我一樣,我吃什麼牠吃什麼。黑夜我睡覺,牠盤踞我身邊,白天,我對牠講解佛經。有一天,牠突然開口說人話,對我說:「車先生,對不起,請允許我冒昧向您進
一言,我從你講解的佛經中得益不少。但是,真正需要您天天去講解傳播佛經的是您們人類。你們眼下的人類社會已經糟糕墮落到何種危險的程度,你們人類知道嗎?可悲的是,人類在干著自己毀滅自己的事,還渾然不知,不講道德,不講禮義忠信,不知廉恥,整天爭權奪利,自相殘殺,殺人越貨,謀財害命,奸淫擄掠,大肆破壞你們人類賴以生存的大自然生態環境。就拿我們蛇類來說,你們人類與我們有何干系,行各的路,住各的窩,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要去肆意地殘忍地捉住我們,剝我們的皮,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呢?」有一天,這條蛇看到我從枕頭底下拿出銀行存摺本要到銀行去取錢來捐獻給民眾,便又對我說:「車先生,當今世界顗 你本子里的東西的人太多了,甚至不惜以血淋淋的手段將之攫奪。從今以後,這本字還是讓我代你拿著吧!什麼時候你把錢給窮、老、殘、病、弱捐獻盡了,我們就一起升天吧!我對您已產生了深厚的感情,請允許我叫您一聲大哥吧!我就是您的弟弟!」我一聽,眼淚「嘩」地一下流了下來,上去一把摟住了可親可愛的牠。」
車子心的話說完了,低下頭,注視著手中的佛經。
這時,端坐著的三個人,齊唰唰地一把扯下頭套,「當啷、當啷、當啷」把刀和槍往地上一扔,倒頭便向車子心拜去,口中直稱他為「師父」。

二OO三年七月

泰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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