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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火的眼神
?鄭若瑟?
接到學校的通知，寶貝兒子堅塞吸毒。無名火直沖云宵，怒氣充塞胸膛，兇兇指著他吼：“你……你……”碰上他反射過來的，噴火的眼神，似觸電，頓時停住，我無力再罵，頹然崩潰。
這雙噴著怒火、充滿仇視的眼神，廿年前使我不寒而栗，整夜惡夢、囈語驚醒新婚嬌妻，她再三盤問。做了虧心事，正愁沒處發泄，只好把前前後後的實情對她傾訴，博得她同情。次日，她伴我去佛寺添汶（捐錢）消災，請和尚念經抵罪。也從此被妻握住刀柄，受威脅，似遇到武松的老虎，虎威喪盡，在妻裙下，抬不起頭，成為出名的“怕老婆”烏龜。不知情者還以為我聽命妻子，不飲酒，不嫖妓的模范丈夫。其實，煩悶時，偷偷倒半杯免錢買的（都是人家有事所求送來的）上等好酒，被她撞見，最輕也得罰跪一小時，為免膝蓋痛，不得不以茶代酒。要是那晚慢回家，被調查出去玩樂，那可不得了，膝蓋腫痛不必說，左右開弓，一夜之間臉變形，次日人家見了，會椰榆笑諷說“胖得快”。
第二年，嚴妻為我產下這個唯一的寶貝兒子，一家倒也歡樂片刻，兒子一天一天長大，妻對夫酷嚴，對子卻極寬，鞭打自然不能加于小皇帝身上，連罵也沒聽見過，整天一句兒呀一聲肉、心肝寶貝不離口，事事依順。只要兒子喜歡，就是刈大腿肉給他吃也甘心情愿，疼愛兒女是父母的本性，可以理解。但在原則性問題上就得管教，有時我忍不住，教訓幾句，招來了妻的白眼，挨了頓臭駡，為避免她發慈威，我只得閉嘴搖頭。寶貝兒子真曉人意，他的反應是瞪著一雙仇視噴火的眼神。它立即觸發我內疚的回思，多麼相似的暴怒眼神啊！
行刑之日，他已被處理，打針吃藥，口不能言，可是那對噴火的眼睛，仍然能對我表達他憤怒，仇恨的心火，永不愿諒我的心聲。
難忘的那個夜，烏云密布，滿天酸雨。漆黑的天空襯托燈火慘澹，增添幾分愁悶。我正在查看文件，門房來電，報說上司來視察，我立即放下工作出來迎接。
上司跟妻弟同來，倆人下車，我忙招乎進辦公室，後面兩名員警帶進來一名犯人，手銬腳鐐鎖著。一進門，我感萬分意外的驚呼：“頌蓬，你犯什麼罪？”
“冤枉！冤枉！他們誣說我販賣毒品。”頌蓬哭喪著臉申訴：“朋友，你是知道我的！我絕無做這犯法勾當。”
“住嘴！證據昭彰，還是老實些，免得皮肉受苦。”妻弟惡狠狠叱道。
一切黑暗的交易開始談判：上司要我把那個擊殺三名員警，已判死刑的毒梟放出來，用頌蓬掉包，買賣價錢是給頌蓬兩百萬安家費，給我三百萬，還許下調升我的職位。我婉詞求情，請求用別的死囚犯頂替，我不要接受報酬，千萬求放我的朋友一條生路。
上司下達命令：“因為是要犯，行刑時有上級親臨驗明正身，有記者攝影。要找一個面貌相似的極不容易。”嚴峻的眼睛朝我掃看：“事已至此，絕無改變余地，要是你不肯合作，恐怕對你不利，三思斟酌。”
不錯，不難理解，“殺人滅口”屢見不鮮。那時候我只是一名默默無聞的獄長。就是現在官達二品，死了也無活口對證。妻弟在旁，口無遮攔的脅迫，我頓感身在江湖不由己，就是自己為正義、為朋友而犧牲，恐怕也難救朋友了。權衡利害，迫不得已，只好違心向朋友道聲對不起，只怪你的模樣兒太相似，招惹禍災。泥菩薩過江，我自身尚且難保啊！
案件結束後，我提兩百萬去頌蓬家，他妻兒凄楚啼哭，刺痛我的心，雖然以後我經常去看望他們，出錢培養他一對兒女完成大學課程，聊作補賞。他妻兒還以為我是有情有義的良朋益友，千恩萬謝，反叫我心發毛，惴惴不安。他那雙噴火的眼神，如影隨形，閉上眼睛，便朝我沖來，揮之不去。
報應！報應！泰國是佛地，有無數事蹟逞現善惡到頭終有報。憑藉金錢、後臺、我迅速遷升，如今，我是泰國名望頗高的肅毒官員。而兒子卻是不可救藥的吸毒者。他誓言：死了才戒毒！我有幸福麼？
泰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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