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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語趣談
?南雁?
聯語是中國古典文學的一種獨特表現方式。在「詩」、「詞」、「歌」、「賦」、「文」中，使用聯語最多的是「賦」。漢魏的賦造句較為自由，到了晉代，賦體出現了優美整齊的駢體文，每篇賦幾乎都是一對對工整的對子，作這種賦的難度極高。
對子在唐代被廣泛用於律詩之中，并作為格律中所定的必遵之法。在七言和五言的律詩里，每首一共八句的詩，其中的第三、四句和第五、六句分別各是一對工整的對子，每首詩四句的「絕句」，是從律詩中截出來的，所以「絕句」其實是「截句」的意思。如果把律詩的前四句截下來作為一首絕句，那麼它的第三、四句就應該是對仗的句子；截下後四句作絕句，則頭兩句是對子；截下中間四句作絕句，則這首絕句就應該是兩對對子組成的。例如：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所以，不會做對子的，就不可能會做律詩，對句成了律詩的一項基本工夫。
對付工整的聯語，還被應用於中醫學的著作上，使學者便於頌讀記憶。最著名的有《雷公炮制藥性賦》，把具「寒」、「熱」、「溫」、「平」四種特性的中藥，編為四篇賦。清張秉成更把數百味常用中藥的性味歸經、功效用法等編為數百篇短賦，著成《本草便讀》。中醫多把此書授徒，讓弟子們在掌握中藥知識的同時，欣賞文學的優美。試舉其中一條與讀者共賞：
人參
性稟甘平，功滋脾肺。氣純味厚，補真元而益血生津，助衛充營，安五臟而甯神益智。須則橫通支絡，補而下行；蘆堪嘔吐虛痰，苦能上達。賞參則出於西潞，甘平賴以培中；別直乃產自高麗、溫熱宜分種野。如補虛而清肺，而洋參甘苦微寒；欲益氣以培脾，東洋參甘溫力厚。
短短一百零四個字，就把人參的各種不同品類及其功用概括無遺，而且音韻鏗鏘，對仗工整，堪稱絕妙好詞。所謂「醫非儒不精」，良有以也。
筆者少年時在家嚴督導下，也曾學做詩、作賦、填詞，暇時尤喜與學友對句為樂。有次，學友杜君出上聯「豪飲客吞波底月」求對，筆者喜其句子形象生動，與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有異曲同工之妙，即搜索枯腸對之曰：「魯梢公破水中天」。
杜君聽後笑我盜礱古人，原來他是古書上抄下來的現成對子，我的下聯跟原書一字無差。但這確確實實是一椿極其偶然的巧合，因為我壓根兒從未閱讀過該書及其對子。後來數十年上下，我作過對子無數，卻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的巧合，可算生平一件趣事！
後來，被聘在一小村學校當教師，中國農村當時的習俗尚陳舊古樸，有一戶農民的老父親去世了，夫婦倆大辦喪事，祭拜甚為豐盛，請我為其書寫挽聯。我素知該夫婦平時對其父親十分不孝，心中厭之，便為其撰下一聯：
祭掃有蒸嘗，其誰饗之？
乾號無淚眼，豈不痛哉！
顏額是：天高地厚。
該對夫婦千感萬謝，拿去張貼在其大門前，顯示他家的「體面」。
隔天，有一位老先生去學校找我，問我撰的挽聯怎麼解說。
我就逐句解釋：上聯是寫「孝子」追思的心情，表達「子欲養而親不在」的哀傷；下聯是指「哀思之極」而至於眼淚哭干；「天高地厚」則頌揚父母之恩。
老先生聽後神秘一笑，指著我說：「你是在罵人！」
「怎麼說是罵人？」我故意逗他一下。
他說：「你的上聯是罵他老父在世時沒有好好奉養，死了卻拜大魚大肉，明知老父吃不著，拿來擺門面，還不是自己享用？下聯是他媳婦假哭。這乾號一詞出自施耐庵的《水滸》金圣嘆批注中，有聲無淚謂之號，指人假裝悲哀的做作。天高地厚是指他的老父若死後升天，則在很高的地方；若在地下，則隔著很厚的地層，再也不會聽到這對好兒媳的聲音了！」
老先生與我真是心有靈犀，把我想要說出來的話都代說了。我對他肅然起敬，一見傾心，從此成為忘年之交。原來老先生是一所名牌中學的國文教師，後被劃為「右派」，趕回鄉「接受勞動教育」，從「蛟龍」變成「泥鰍」，惜哉！
有一則民間故事，說一位老中醫的女兒美麗聰明，工詩詞，出上聯「半夏金蟬聲續斷」求對，宣稱對得上者可中雀屏之選。這對子的難處在於半夏、金蟬、續斷是三味中藥，巧妙地造成一句，季節、情景、聲色俱備，優美、中肯、貼切。
我的好多同行中醫師都技癢，各自苦思冥索，有位老中醫對以「天冬銀杏舞使君」；我則用「忍冬淡竹意從容」，都嫌勉強湊合，未臻佳妙。如果現實真有這麼一位奇女子，可能等到變成老太婆，還不知能不能得遇佳婿？
還有另外兩則絕對，其一為：
惡溪惡魚，退之退之。
惡溪是潮州韓江支流，俗稱「意溪」，惡魚是鱷魚，退之是韓愈之字。八個字的上聯敍述險水、猛鱷、名人及傳說韓文公祭鱷驅鱷的故事，對之確非易事。其二為：
收二川排八陣七擒六出五丈原四十九盞明燈一心只為三顧之重。
這個上聯里面包含一到十的數字，而且把諸葛亮從出茅蘆到為西蜀建功立業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一生事蹟全部概括進去。要再找一個與孔明份量相當的人不難，難就難在要拿什麼事蹟來排成類似的序列而且一氣呵成，全無穿鑿痕跡，實令人望句興嘆，江郎才盡！
我鄉澄海城內南門，舊時有一座關帝廟，其大門石柱鐫刻一聯：
奸險貪讒，何事妄求福庇？
公平正大，乃能對越神明。
關公一生嫉惡如仇，義氣貫日，忠勇絕倫。此聯點出關公的高潔情操，并對世俗那些怙惡不悛卻專好求神拜佛，妄想逃避天譴的惡人予以當頭棒喝，令人讀之大感痛快。雖然時移勢易，勢廟已被拆掉，但此聯值得書之於籍，為天地存正氣！
泰華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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