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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亦有情
——與白翎之文同題
?中國/高纓?
泰華作家白翎先生于西元二千年出版的散文集《這里的夜靜悄悄》,開篇之文是《壁亦有情》。字里行間,溢滿對母國友人的深情。文中提及了我,追憶了一九八七年我訪泰的往事,和我們之間延續六年的友誼。
如果說,他的多情文字是來自中南半島的一襲海風,那麽我的心潮便是北岸激起的聲聲響應。靜夜獨坐窗前,昔日訪泰的情景和朋友們的音容笑貌,細細地浮上心頭——那盛大的酒會,懇切的座談會,熱烈的朗誦會,結伴而游和促膝談心,詩文互贈和坦城交流……都似那浩蕩不息的湄南河。
當年在湄南河上,我曾寫過幾首贊美中泰友誼的散文,和二十多首贈友的小詩,先後被白翎先生選用在他主編的《新中原報》副刊上,成爲我與泰國讀者和朋友們的感情紐帶。我對白翎是很感激的,而常常寄去的書信,并不能充份表達我的謝忱。
一九八八年冬,趁內子去泰國旅游之際,我拜托葉石(曾任成都副市長)、劉云泉(時任四川書法協會秘書長)兩位好友,書寫了兩幀詩詞條幅,轉贈給白翎,作爲我答謝他的禮品。卻不知他對這兩幀條幅視爲至寶,長年掛在書房的壁上,日日爲伴,并爲此而寫了《壁亦有情》。
白翎在寫此文的時候,大概沒有料到,我也是「壁亦有情」啊!
壁亦有情!
我珍重泰國作家,泰華作家的友誼,不僅是認真拜讀朋友們贈我的詩集文集,和內容豐富的《泰華文學》雙月刊,也不僅細心保存著每一封南來的書信,最令我珍惜,心愛的,是朋友們寄贈我的賀年卡——那些美麗的圖畫和如聞其聲的熱誠贈言。
我沒有把這些賀年卡,隨手放進抽屜,而是十分鄭重地一張張置於我書房的壁櫥里,讓晶瑩的玻璃護衛著這些紀念,不沾染時空的微塵。每當親友來訪,我便將這些贈品,一一展示,說幾句已往訪泰的佳話;當我讀書寫作的余暇,總不免把圖畫觀賞一遍,至今不知遛覽過多少次了
。
白翎先生贈我的賀年卡,多是再現曼谷風光的攝影作品。其中兩幅最爲壯觀:一是湄南河上的龍舟競渡,一是湄南河畔的鄭王廟。前者使我如見浩淼碧波,如聞舟鼓喧天。後者使我重游了鄭王廟,那金碧輝煌的寶塔,那當地僑胞宴請我們的親情場景,又顯現在我的腦屏。記得在曼谷的一個座談會上,我即興創作了一道小詩《花環》,朗誦之後立刻被白翎索去,第二天便以中泰兩種文字,十分精致地刊登在《新中原報》的副刊上,使這篇抒發中泰人民友誼的韻文,很快流傳開來。我還記得,在鄭王廟外的盛會上,一位年長的僑領,贈我一枚銅鑄的鄭王像章,至今仍珍藏在我的小箱里……啊,怎不憶曼谷,怎不憶湄南!
司馬攻先生寄贈我的,是一幅畫中畫。卡片中間,是一幅淡雅的泰國民間繪畫,畫的是兩位嬌美的仙女,一在玉樹上含笑拈花,一在祥云下翩翩曼舞。圖畫畫旁,恰好斜放著五只畫筆,象徵著創作的靈感和勤奮。這大概是司馬先生對我勤於筆耕的一番勉勵吧!每觀此畫,我便想起他文質彬彬的面影和一篇篇瀟灑文章。後來,我得悉他當選爲泰華作協的會長,擔任了《泰華文學》的主編,已持泰華文學之牛耳了!這使我十分高興,也預見到泰華文學的不斷繁榮。遺憾的是,我沒有及時向他發去賀電。而今,補上一份遲到的祝賀之情吧!
葉樹勳先生贈我的兩幅畫片,真是美極了!一幅是粉畫素描,以精細流暢的畫筆,勾勒出一位泰國少女半裸的肖像。她長發如流水,肌膚似白玉,耳邊鬢間,綴幾朵茉莉花,秀眉下閃動純潔恬靜的目光。這不僅是泰國少女的倩影,簡直就是一位東方美神!另一幅畫是古典式的:在木質的樓宇里,兩位古裝的舞女,剛剛舞罷小歇,相互偎依,相互注視,默默贊美著舞侶的艷麗。這使我回憶起清邁之夜,友人陪我們觀賞泰國古典舞蹈的影像——多麽醇香的南國風韻,多麽美妙的人神之戀啊!葉先生所贈圖片似乎告訴我,任何西方藝術思潮,也不會沖淡泰國民族民間文化的優秀傳統;她的美是永恒的!
寄贈我賀年卡最多的,是詩友嶺南人先生。大概他知道我喜愛美術,所以每幅都是精選的泰國傳統工筆彩繪,內頁中又以他流麗的文字,表達真摯的情誼。看,這一幅是故事中的王子巡游圖,金車寶馬,宮女如仙;這一幅是民間趕墟圖,農女踏歌,果香四溢,又一幅是少女探蓮畫,舟上槳聲笑語,湖上人面荷花;再一幅是靜物油畫,白玫瑰,紫葡萄,古瓶磁罐,渾成古雅……每觀之,便陷入回憶。記得當年泰華作協的朋友們,爲我們舉行了盛大的晚宴,席間方思若先生熱情致詞,曾天等詩人朗誦了奔放的詩篇,蕩我肺腑。我掏出一張紙片,隨手涂抹一首小詩《名字》。正寫著,忽然胃痛如絞,頭暈目眩。身邊的嶺南人和白翎分外關切,立刻爲我找來藥品,服後止痛,這才寫出小詩,即席朗誦。散席時,作家年臘梅女士把此詩取去,發表在《中華日報》。還記得嶺南人贈予我他的詩集《我是一片云》,拜讀後頗多心得,便寫了評論《愁云飄散遠方》,發表在曼谷、香港、重慶三家報刊上。這些文字之緣,使我倆的友情倍增份量。近年來通信少了,我常暗自遙祝:嶺南人詩思翔遍嶺南!
還有一張賀卡,是白云老先生寄來的。這是一幅粉畫,其中有一朵盛開的和幾朵含苞待放的月季,一只翩之飛來的彩蝶,很像「客從遠方來」的寓意。憶往事,是在一九八五年,白云先生造訪成都,抽空到我家做客,內子下廚烹調一桌川菜招待他。我們舉杯暢飲,開懷傾談。分別時,他把自己創作的一篇小說初稿留下讓我閱讀。(題名我已記不準了),寫的是一位泰國女子凄婉的愛情故事。別後,我把這篇小說細心地潤色,字字騰清,轉托廣東省政協副主席鄭達先生,發表在省僑辦主編的《回音壁》雜志上,九三年嶺南人訪粵時,鄭達還向他提及此事。記得我八七年訪泰時,曾打聽白云的往址,才知他并不居於曼谷,失去了同他重聚的機會,至令視爲憾事。時過十八年了,我一直非常思念這位樸質和藹,飽經風霜的老人!……
壁亦有情,壁亦有情!
近三年來,我遠離城市的繁囂,卜居於峨嵋山麓,與李白的峨嵋山月作伴,同普通百姓家爲鄰。所賃住宅,小而簡陋,容膝而已。四壁已貼不下我這些珍貴的賀年卡了,我只有存諸箱中。
難道是壁已無情了麽?不,不!
在中國人的母語中,不是「心房」這個辭匯嗎?心房也應有壁,我把朋友們的一張匯賀卡,全貼在我的心壁上了!這些畫,這些美,這些被湄南河水浸透的友情,有如一闋「高山流水」曲,久久,久久地回旋在我的心房里……
2003.6寫於峨嵋
附告白翎、白云、嶺南人先生:葉石、鄭達二位先生,已辭世多年,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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