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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中國的日子
魏飛飛
許多許多年前,我通過好萊塢電影——《末代皇帝》以及家里一些八十年代前的照片和雜志認識北京,也就是認識中國。沒去過中國以及對北京認識非常有限的我,免不了認爲中國的社會主義氣氛濃厚,中國人都穿深藍衣服,要不然就是寬大的綠色軍裝。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之前,我常從外國新聞中看到年邁的鄧小平——鄧大人的身影。這使我産生一種印象,以爲除了大熊貓之外,鄧小平就是中國象徵……。
終於我有了直接認識北京的機會,朱大文學系三年級時,我得到留學北大的獎學金。一旦到了北京,腦里原來的那些認識就都消失了。
只差卅分鐘就將到北京機場之際,我從機窗往下望。啊!好廣闊的田野,它竟使我有些害怕。我想到事前曾到過北京的學姐所說“北京什麽都買得到”是否謊言?但無論如何,即使是要學習種田,也已經無從逃避。飛機著陸後,慢慢地,怕的念頭就開始轉向;五個有中國血統的泰國姑娘已身在文化背景燦爛足以震撼人心的中國大地。
抵達北京大學,天已經黑了。
畢竟是初次出國,在興奮緊張的心情下,頭一日整天,居然對美麗寬闊的北大校園“熟視無睹”。此時北京慶祝國慶的佳期方過,雖是所謂“金秋十月”,但對泰國人來說仍是非常非常的冷。第二天早晨,第一次看到北京的陽光,在留學生辦公室辦手續時,刹時之間,五個泰國姑娘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有個西方人問:“你們是‘康康’來的嗎?”於是我們從此以“康康先生”稱呼他。我心中在想,是的,我們剛剛來,但已在朱大念了五個學期的漢語,否則怎麽敢進入北大?阿彌陀佛!
兩天後,須到區公安局辦居留證,有幸路過天安門廣場。我們是乘‘面的’去的,大致是廣場名聲太大,我們趕快向窗外拍照。當時我有個構想,要找機會在天安門廣場守候一天,看看從早到晚的光景,但這愿望至今沒有實現。說實話,我每次過天安門,都覺得毛主席的眼睛直盯著我,而在很多的地方,都能買到一些有關毛主席的紀念品,諸如像章、鬧鐘、別針以至小紅書之類。至於相片,無所不在。這使我幾乎忘記了當時鄧大人還活著。
北京誘人的名勝,外國留學生莫不躍躍欲試。每個觀光點的門票,中國人和老外是兩種價。我們五個泰國人,因此學來一點竅門,推選最像本地人而漢語講得較流利的去買票,往往都過關,不花‘老外票’,但我因缺百分之百的中國外貌,就無一嘗‘中國人’買門票的痛快。我們不是爲貪點小便宜,而是顯顯說漢語的本領。有時會想也許賣票人已經知道我們的把戲,就給我們個‘得逞’的快樂。去頤和園那天,我們第一次嘗乘公共汽車的滋味,首先須擠到售票員所在之處買票,如不買票,似乎就休想下車。那些售票員都很精明。
我們的課程主要是漢語,共分十九班,數位越高就是水平更高,因此十五到十九這五級就都由韓國、日本和有中國血統如我者的‘華人’包了。當然,即使高班學生,據口語老師說:“每個國家都有其代表性的口音特徵”,如泰國口音溫柔,句子尾音長;日本學生談話時總不張大嘴巴,而比較難聽的是韓國學生的漢語。
傾全力學中文和習漢語之余,我們更渴求看些代表中國文化和歷史的東西。游故宮也就成爲主題。那天風特別大,當我走進昔日中國皇帝宮殿,不知怎麽竟一直流淚,心中的感想復雜極了;是不是因我有中國血統,而我父母都是中國人?這也許是原因之一。一個從幼稚園到大一都受泰國教育的女孩,終於闖進中國的故宮來了。我流淚的原因還包括,無論圍墻多鞏固,歷朝的皇帝多麽偉大,一旦情況改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在了,連自己安身的地方都等於沒有了。昔日的禁城,今日只要買張票就可游玩。當然在玩的同時,我想這些地方曾經有多少太監和宮女走過,至於南唐李後主的傷心悲嘆,更不在話下了……。
回頭該談談我們求學的‘天堂’——
‘勺園’。勺園是外國留學生宿舍。一開始感知我是‘外國人’時,心情有點古怪感覺,難道我被排斥不是中國人了?那麽我的中國父母
呢?答案是‘泰國華人’這類名詞;而中國說的五千萬海外華人,我們當然被包括進去了……。
留學生宿舍共八棟,一到五棟是歷史悠久的老屋,六到八棟是後來建的。我一進入兩人一間的宿舍,既感到狹窄又覺設備差,廁所洗澡間公用,我簡直要哭出來了。然而慢慢地適應,而且知道這‘勺園’還是多少人羨慕和向往的天堂。
勺園近北大的西門兒。,這個‘兒’字很重要,只要把兒和門字拼在一起說,叫‘面的’時只要說‘北大西門兒’,就不會找不到勺園。北大那麽大,進錯了門,那就夠你走了。北大校園使留學生也一時間感到驕傲。北大的“一塔湖圖”是什麽你知道嗎?在北大念經濟系的我的外甥女(伯父的外孫女)問我。怎麽‘北大一塌糊涂?不是說北大是有名的大學嗎?’外甥女在笑,她說:“一座博雅塔,未名湖和圖書館是北大的特色。”
一次,我父親應邀訪天津北京之際,他留在北大住了兩天。我能和父親在北大校園散步,心中有莫大的激動。在未名湖林蔭道上,我偶爾望見父親滿臉淚珠,我怎麽問他都只說“一時感慨”。後來他才說想起他的教務長,一個非常耿直的老好人就是跳未名湖死的。但他說都已成爲歷史,歷史就是無盡的淪桑……。
也許因‘一塔湖圖’之故,我拍了很多博雅塔和未名湖的照片,也認真地在北大圖書館中體驗求學之道。未名湖的春、夏、秋、冬在我腦里留下很深的印象。雪景是我所未前
見的,而且也正值‘白雪陽春’景色;慶祝新年時,未名湖畔的歡樂叫人難忘:濃郁的中國氣氛,北大氣氛使外國學生大開眼界。
留學北大,住宿勺園有說不完的有趣故事。與我同宿舍的是日本人佐藤惠加,她好客,人人都喜歡她;來自斯里蘭卡的和尚也成了我們的好朋友;有個法國人叫馬克的,他聽不懂我們的話,我們也聽不懂他的話,見到他,我們只是哈哈笑,而他總是不懂,‘笑’是泰國人可愛之處。但他有一段話令我們深思。他說“回到法國時家中人說他己變成東方人,但在北京卻始終是‘老外’,那麽我究竟是什麽人?”我暗地里想,他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就該是法國的漢學家了。
一年留學時光很快過去,回到朱大不久就又開始攻讀碩士,我選的論文令我的教授吃驚,是《泰譯〈水滸傳〉與中國〈水滸傳〉之比較》。爲此我又必須再回到北大‘研究’一
番。這次短期的重游北京,使我對中國的春夏秋冬更有領會,也更清楚中國的陽光,中國的明天。
我對浩瀚的中華文化算是有了膚淺的認識,而這膚淺認識的得到,卻須感謝我朱大的老師,北大的老師,更要感謝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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