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能力抓住母親的手 :::

 




我沒能力抓住母親的手
張記書
 


母親病重的時候,一再叫著我的小名,說:“書的,你用勁抓住娘的手!我怕。”
我知道,她是讓我與病魔爭奪她。她戀著她的兒女,戀著人間的一切,不愿到另一個世界去。於是,我在娘的病床前,就一次次握緊她的手,安慰她:“娘,別怕。有兒子在您身邊,您會好的。”
娘便一次次苦笑。
我想,她是知道她的病情的。自從她被確診為肝
癌晚期,她就曉得屬於她的時間不多了。我和弟、妹們盡管一再不告訴她實情,但聰明的母親早在我們神秘的言談里猜到了真相。
母親終於沒能躲過死神的魔爪,離開了我們。我一個文弱書生無力的手,怎能敵得過死神力大無比的魔爪!
在母親的靈柩前,我和弟、妹們的哀號,宣告著我們的無奈和對母親的無限眷戀。
母親躺在恒溫棺里,靜靜地等待著對她後事的安排。痛苦的呻吟,已成了過去。
母親去世後的第一個夜幕降臨了。母親第一次沒有再對她的兒女們囑咐這,囑咐那。他“走”了,她拋開她的兒女們駕鶴西游去了。
鄉村的夜晚,分外靜謐。我以往從城里歸來,同母親同床入眠的情景,已成了歷史。於是,淚水再次打濕眼眶,往事如潮,再現腦際。
我是母親兒女中的老大。與大弟弟只差一歲。當大弟弟出世的時候,我還離不開母親的乳汁。每次,母親讓大弟弟吃多半飽時,看著我貪婪的目光,就牽過我的小手,笑著罵一句:“不要臉,再來吃一口吧!”我便撲進母親的懷里,咕咕咚咕咚地吃起來。母親看著我的讒相,不是再拉拉我的手,就是輕輕拍拍我的頭。
我長到十歲的時候,正是共和國三年自然災害年代,低指標瓜菜代,使人人臉上無血色,村里的死人一個接一個,十字街上的靈棚乾脆不拆了。母親常常拉著這個,拽著那個,生怕她的兒女被死神奪走。為了使我們能活下來,母親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省下來的飯食,像老燕喂小燕一樣,喂到我們口里。小弟不慎燒傷,如同雪上加霜,沒有好一點的飯食,怕是難以維持脆弱的生命。母親千方百計搞些好的讓小弟吃。有一次,父親從生產隊食堂里支了二斤白面,母親一咬牙宰殺了一只家兔,為小弟包了一碗餃子,餃子煮進鍋里,小弟敲著父親用豬尿脬裹在尿盆上為他制作的小鼓,以慶賀這頓美餐的到來。我和大弟弟也站鍋邊,心里想,能吃一只餃子該多好呀!就是吃不到一只餃子,吃一個餃子邊也行!吃不到一個餃子邊,喝點餃子湯也不錯哩!餃子終於煮熟了,母親把餃子盛到碗里,小弟就迫不及待吃起來,吃得是那麼香,不時有油水從口角流下來,我和大弟弟也就不住地流口水。碗里的餃子急劇地下降,剩半碗了,剩兩只了!此時,小弟若停下來,我和大弟弟便可一人吃一只。小弟不但沒有停的意思,乾脆一手抓一只,先後放進嘴里,兩個腮立刻鼓起兩個包,像個鳴叫的青蛙。我和大弟弟失望了,只好看著鍋里的湯。不想,小弟兩腮的包下去,他立刻端起鍋,將湯一飲而盡。此時的母親,急忙拉了一下我和大弟弟的手,分別在我們額頭上親了一下,別過臉,流下一串熱淚!
當我們像一只只小鳥,要出窩的時候,當我們像一棵棵小樹,就要長成材的時候,無私的母親將乳汁和心血滋養了子女,此時,她除了瘦弱的軀體,便是一臉皺紋和一頭花發。
1966年,我考上保定滑翔學校,母親高興得滿臉堆笑。送我入學時,她把平時舍不得吃的雞蛋煮了一小鍋,然後再把煮熟的雞蛋染成紅色。她希望兒子平平安安、紅紅火火。果然,托母親的福,在動亂年間,盡管保定武斗頻繁,我卻安然無恙,并於1968年初,順順利利穿上了綠軍裝,到北京某部當上了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兩年後,我第一次探家時,母親高興的面龐,立刻笑成了一朵銀絲菊花兒。
1975年,我退役到H市市區委宣傳部供職,她從一個解放軍戰士母親變成了一個機關干部母親。然而,在她心目中,我仍是她一個普通的孩子。與當工人的大弟弟,當農民的小弟弟是一樣的。後來,我調到文聯工作,并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可在母親眼里,仍是她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有人在她面前無論怎麼夸獎我,她都淡淡地一笑。因為她知道她的孩子吃幾碗乾飯。別人家的孩子,有的當了局長,有的當了縣長,坐著小轎車回家,我卻只能騎一輛舊自行車回家看娘。她卻比別的母親看到當官的孩子回來還高興。有一年,F縣有一副職要我去供職,此時,又面臨著去泰國參加一個國際筆會,於是,我選擇了後者,放棄了前者。母親知道了很高興,說我做得對。說現在不少干部都是貪官,咱可不去當貪官,干坑害老百姓的事!
我是個無官一身輕的“坐家”(作家),坐家坐累了,就回去看母親。躺在農村的土炕上,同母親聊天,娘就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一會兒給我說張家長李家短,一會兒又悄悄打開蜂窩煤爐,給我煮雞蛋去了,她知道我從小愛吃一口。
過去我只知道母親患有高血壓病,有時胃口也不適。便常常記得給她買“脈通”和“降壓靈”。萬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母親膽囊管被癌瘤堵塞十年有余。當化驗單擺在我們面前,大家全吃驚了。此時已屬癌癥後期。除了保守治療就是做手術。於是,我們兄妹們經過一陣“爭吵”之後,選擇了後者。母親從手術臺上下來,肚子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同時也在我們心靈上劃上了一個巨大的驚嘆號!因癌瘤擴散,打開的腹腔又合上了。母親白挨了一刀!
死神在一天天逼近她。母親常常無奈地自言自語:“這咋的?”晚上睡覺時,她不是要我抓住她的手,就是要我和她蹬腳睡,她雙手抱住我的腿入眠,說這樣才不做惡夢。
為了延長母親的壽命,醫院就大量給她輸血漿和人血白蛋白。昂貴的藥價又使我們兄妹有點吃不消。每日以兩千元遞增,僅半個月就花去近三萬元。正當我們為籌措資金發愁時,母親嚷著要回家。說不治了,再治連埋娘的錢也沒有了。盡管我一再給娘說假話,說只花了五百元錢,娘白我一眼,說:“別哄娘了!娘知道你們的孝心。”并憤怒地拔掉了輸液的針頭。
醫生說母親是個“不糊涂”的老太太。并同意我們提前出院,還熱情地給我們開了很多藥,說回家輸液和在醫院是一樣的。但花銷要比醫院少得多。
回到家後,母親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殘酷的病魔卻悄悄向她張開了血盆大口。一周後,她終於走完了她七十三年的人生之路。母親是在2003年7月9日(陰歷六月初十)下午2點30分突然去世的。她走的很快,使我們連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當我抱著她的額頭淚流滿面的時,她卻永遠閉上了眼睛,再也聽不到她的兒女喚她的聲音了。望著母親的遺體,我們的淚流干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生和死原來是這麼近,近得只有一步路。退一步生,進一步死。生與死乃大自然規律,誰能在它面前說個不字!死神要你走,你怎能留得住呢?!
在母親的靈前,我已沒有了淚水,只有一聲聲嘆息。然後這嘆息凝成一首《悼母親》小詩:

與母永別痛斷腸,
無限遺憾淚千行:
陰陽兩界一步路,
日後會娘在夢鄉

一生忙碌為兒女
轉眼便是古來稀:
病魔猙獰成訣別,
兒孫永遠懷念您。

2003年7月12日急就于母親靈前
8月3日定稿於邯鄲家中

作者:河北省邯鄲市文聯作家,出版著作有《怪夢》、《醉夢》、《情夢》、《無法講述的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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