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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栩十年祭
老羊
一九九三年九月廿七日深夜,我含著眼淚寫了《悼李栩》。開頭數段是:
老李,你走得太急了!
昨天下午,你還向我開玩笑,你指著我雙足趿著的拖鞋:“今天你是偷走出來的。……”我稍作分辯,你也就饒了我,你本來就不太會開玩笑的。
我怎麼想得到,從此再也不能聽到你對我開玩笑了?那怕是并不怎麼高明的玩笑。……”
老李真的走得太急。臨終前的那個晚上,他還坐在書桌前埋頭筆耕。可見他有許多文章正待寫出。我在悼文中提到他謙虛、平易、厚道,人所共嘉;提到他為泰華文壇作出的貢獻,人所共贊。
應該說,在多年交往中,老李給予我的教益,又多又深與李栩相識,是八十年代初籌備成立《泰華寫作人協會》(《泰國華文作家協會》前身)的時候。交往漸深,是在我一九八七年八月間發表了《春濃花開盛---李栩〈光華堂〉讀後》以後。這篇文學評論載於許靜華主編的《中華日報》文藝副刊[文學]版上。發表後不久,接到李栩打來電話,約我一起喝茶。談話間免不了談到我那篇評論,他說我所作評析有分寸,又說我過獎了他。此次茶敘,打下了我們友誼的深基。從此,他經營的《萬事興》褥子店就常有我的足跡。也是一九八七年間的時候,我寫了一篇記白翎二三事《默默耕耘的園丁》,發表在《世界日報》湄南河副刊上。刊出當天早晨,我還未讀到自己這篇作品,老李便打電話給我:“你是怎麼搞的?!一篇千把字文章,四五個地方有錯。”叫我找來《世界日報》,通過話筒向我一一指正。接著,他還派人送來一張《湄南河副刊》,打開一看,只見在《默默耕耘的園丁》中,用紅筆在幾個地方勾出錯處,在空地方作出更正。如在1960年獲得《曼谷新聞周報》的短篇小說金筆獎是白翎的處女作《魔影》,不是他的《在藍色的星空下》。
多好的一位益友,多周到的一位良師!
我家客廳一角,有一只矮凳,圓圓的黑漆凳面上,繪有兩條金色的似龍又似海馬的圖案畫。這小凳,很平常,毫無出奇之處。然而那是我們一家十分珍重的紀念品,是我畢生難忘的一件寶物。記得有一天,在《萬興
發》與老李品茗談詩論之間,我偶然提起:現在要尋買一只木制矮凳真難!店里擺賣的是塑膠制品,穿街過巷叫賣的木制凳子的,極少碰到。……老李問我何以為如此緊張?我說我太太洗衣時非有小凳坐不行,老了蹲不得。
隔天還是第三天的午間,我踅進他褥子店討茶喝,見他正蹲在地上大做木工。細一看,是在鋸一只高腳凳。問忙干什麼做起魯班的徒弟來,他說:“你坐。這里有茶。”喝過茶,他大功告成,把一只從高腳凳截下來而成的矮凳平放地上,試看是否平穩,左看右看,滿意了,指著他的杰作說:“你拿去吧!”其時,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時至今日,此情此景,仍在眼前,時至今日,此情此誼,仍暖我胸。
李栩是位小老板,外表卻更像個心賢,店里許許多多事要親力親為,每天待到生意收檔後回家,才於晚上伏案寫作。他自五十年代開始投身文藝工作行列,曾以“亞子”筆名參加長篇接龍小說《破畢舍歪傳》,後以筆名“李栩”參加又一長篇接龍小說《風雨耀華力》。一九八一年十月出版自己的單行本《火礱頭家》。一九八六年八月出版第二本單行本短篇小說集《光華堂》。一九九二年出版最後一本集子《不斷的根》。
李栩在生,當過學徒,商行經理,出口米驗收者,當過進出口行的文書,也當過家庭教師,生活面廣,接觸人物多,尤其是華人社會的生活面和人物相,他更加熟悉。他寫起人物來得手應心,他筆下的人物栩栩如生。
他的小說令我們讀起來特別親切,特有深味。我曾殷切期望他為泰華文壇創作出更多感人的小說,他說歲月催人老,越來越感到創作活力不如前了。然而他說一定要繼續勤耕不輟,直至不能握筆方休。堅毅的老李,他說話算數,數十年如一日,鍥而不舍。他臨終前坐在書桌後面,握筆奮書。那天淩晨他兒女在電話中哽咽告我:“昨夜,爸爸好好的,睡前還看書,寫文章。天將亮,我去洗手間,見爸爸房中電燈亮著,進去一看,爸爸在床上……去世了……”
啊!老李,你辛勤忘倦。你滴滴熱汗灑灌過的泰華文苑,花正燦爛,果正飄香。
今年是你別去十周年,我僅以此文,作為鮮花一束,奉獻你。
(2003年8月23日深夜)
作者:泰華作家協會理事,出版著作《橋》、《花開花落》、《尋夢記》、《老羊文集》、《薪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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