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
金 沙
辜存厚，無師自通的金石印章雕刻家，他的確是雕刻家，不是雕刻匠。他父母留有夠他勉強生活的遺產，因此他平時只要接三兩件工作，便過得頗為舒適。他之所以不掛牌不擺攤招徠顧客而有做不完的工作，說來奇怪，是他帶有相當的神經質，他情感用事，他對不喜歡的人，怎麼也不接對方的工作；對他所喜歡的人則刻字之外，還會在印章側面刻上點“寒江雪釣”之類的畫面，使那枚印章身價十倍。
神經質的老辜有個既賢慧又漂亮的妻子；最漂亮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秋波非常醉人，這也是辜存厚從來不肯離開家的原因。很不幸的是他患了青光眼，據他的眼醫朋友說，有一天會兩眼失明。老辜自此十分憂慮，他首先想到一旦雙眼失明，便看不到妻子的美麗眼睛。想到這一點，他的情緒就不很穩定，甚至一時聯手中的雕刀都好像不聽使喚，無法應用自如。
辜太太當然還被蒙在鼓里。她本就不多管丈夫的事，此時也不知道他為何盡情不好，有時竟把手中的刻件砸了。
偶然間，他聽到丈夫的醫生朋友與老辜的對話，
總結起來是：醫生告辜存厚，眼睛未瞎之前，能找到一只“捐獻”的眼珠，照樣可以雕刻印章，他還開玩笑說“獨眼雕刻家也許還更受人尊重”。老辜則請求勿把他眼睛會瞎的事張揚出來，因不忍讓心愛的妻子知道……。
雕刻家的賢妻心里非常難過，但對著丈夫的面時，盡是裝若無其事。只不過她心想，把自己眼球一只給他，問題不是就解決了，從此，她照鏡子的時間多了，她要看看，只有一只眼睛是個什麼樣子，方便不方便？再就是要斟酌讓左眼還是右眼？俾兩人同等能互相照看。進一步，她還想對雕刻家來說，是那只眼更重要……。
照鏡子，無數次照鏡子，一天有很多時間抬著鏡子照。久而久之，老辜發覺了。他想漂亮的老婆怎麼搞的？難道還想招蜂引蝶？不會的罷。但想歸想，他心情壞時，便對老婆照鏡子的舉動十分反感，慢慢的他發現，她照得有些不正常，非常的不順眼，而且從壞處去想，那雙醉人的眼睛也許有一天會成別的“醉翁”的享受。唉！還是別胡思亂想罷！但想歸想，對愛妻好照鏡子的事一直耿耿於懷。
一天午後，他在視茫茫的感覺中餓著肚子，回到家中，所見的是老婆舉著鏡子，一下閉起左眼，一下又閉起右眼，甚至輕聲笑起來了。神經質的雕刻家耐不住性子了，他三兩步到她面前，舉起右手把她左手舉著鏡子打掉，“當！”碎了！她的心也跟著碎了，她大哭起來……。
雕刻家起先還罵：“你就只知道照鏡子，還要哭，哭你媽的！”但再注意一下，老婆已經哭到聲嘶力竭，不是玩的！不是撒嬌什麼的。
於是他改變態度，說了聲：“我立刻去買一面更好的，你別那麼傷心好不好！？”
賢慧美麗的老婆開口了：“老辜，你聽著，多少時間來，我一直在端詳，要把哪只眼珠讓給你，以便你能永遠繼續你愛的雕刻，想不到你竟這樣對我……。”
不等老婆說完，辜存厚跪到老婆面前，雙手抱著她的腳大哭！一面以手摑臉，說：“打你這糊涂蛋！”
注：眼睛是靈魂的窗子，題乃用“窗”
脫稿於2003年6月10日
作者：資深報人，著名作家.除譯論外，寫了大量的散文、小說及新詩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