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啊!屏 :::

 




屏啊!屏
蔡寬賢



也許是印證“返老還童”這句成語,去年九月一日 晚七時左右,我這年逾花甲的老頭子,像小孩子一樣大聲哭起來。二女兒在樓上聽見,趕快跑下樓,問我發生什麼事,我指看大紙皮箱,結結巴巴地說:“可…憐…屏…死了!”女兒走上前看了躺在紙皮箱里,睜看一雙大眼睛的貓,不信它已死,用手靠近貓鼻孔,才相信它已斷氣,便遮住它雙眼,幫其閉眼,放開手,見雙眼仍睜看;撫摩幾下它的頭,在遮住雙眼,這次眼睛不再睜那麼大,但卻仍不肯全閉。我知道它是在等待一個人,不見那人最後一面,它決不肯閉眼的。
我回想起十五年前,一只被人放棄的小貓走進我家,家里人見它瘦小可憐,剛好有魚,便給它吃。它一面吃一面咀里發出似乎很愉快的聲音。從此它便不離家門一步。傭人搞魚飯給它吃,故意一面端著飯碗一面走,急著吃飯的它也一面跟著走,但當傭人跨過門檻走到門外,它不再跟出去,而坐在門檻內等著。
可能由於在外流浪感染細菌,過不了幾天,它病了。第一次帶他去找醫生,以為像以前的主人要放棄它,拼命掙扎不肯去,好在當時我還年輕力壯,才沒讓它掙扎掉;第二次帶他去找獸醫,它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顯得很乖。
家里三個孩子,細胞里也許遺傳我愛貓的基因,也許是印證把它進我家的那天,定為它的生日,每年這天,男孩都必定買些東西給它“加菜”。這天也確實可算它的生日,因如不是進我家,早已沒命了。孩子們還集體商量,給它取名:“屏”。我開玩笑地對他們說:“你們可知道,當前泰國政壇的紅人察猜,父親也名叫屏,還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泰國軍、政界的風云人物呢!不過不要緊,察猜不會知道我們家的貓與他父親同名的。”
屏逐漸長大,也日益顯示是一只靈貓。它很愛護我家,所有的蟑螂、壁虎(潮洲話叫“錢龍”,客家話叫“鹽蛇”)都讓它消滅乾凈,老鼠更沒份沾邊,連經過門口的狗,都不會讓其侵犯門口的“地權”而兇狠地跑出去趕咬。鄰居一位老伯對我說:“你家的貓很兇。”
屏在我家住了幾年,常聽見我唱歌,居然也喜歡起音樂。有時聽見我唱歌,便走進來“妙,妙,妙”地跟著“唱”。有時老伴唱歌,它經常坐在旁邊,很專注地“欣賞”。平時我們講什麼話,它也能聽懂。每次見我們圍坐商量什麼事,它都要“旁聽”。大女兒買了新車,第一次開進家里停放,它馬上跳上車頂,在上面翻來覆去,表示很高興家里有自己的車。每星期四晚上,我從廈大校友會合唱團唱歌回來,遠遠聽到我的腳步聲(夜晚巷子里很寂靜),便跑到門口“妙妙妙”地叫起來;當我進門時,它更躺下地,然後左翻右翻地表示“熱烈歡迎”。我的男孩子每次從外面回來,它更走上前“妙妙妙”地叫起來要他抱,男孩很愛這只貓,每次都不會讓它失望,它也很知趣,知道男孩有許多事要做,被抱了一會兒,“過癮”了,便自動走開了。
有一天,男孩帶回一只假老鼠,肚子下有輪子,身上有一根線,拉起來老鼠便會走動,還會發出“吱”“吱”聲音,神態十足是一只“老鼠”,幾可亂真,阿屏卻只靜靜坐著“觀賞”。大慨真老鼠身上會發出一股味,假老鼠沒有這股味,多麼惟妙惟肖,也騙不了阿屏。看了一會,為了不讓男孩失望,它也裝出一付捉老鼠的樣子,左走右跳地跟著玩起來。
屏可能被從前主人放棄而流浪時餓怕了,有偷吃的壞習慣,起初是“明火執仗”,公然快速跳上桌,咬了一塊肉便跳開,往往挨打。吸取了“教訓”,改變策略,乘沒人靜悄悄跳上桌,偷偷掀開塑膠蓋,咬了一兩塊肉出來,照舊讓蓋蓋住。當我發現肉少了,又見潔白的桌面上有貓的黑腳印,知道是它的“杰作”,正想找它“算帳”,它卻早知我已發覺而不知躲到什麼地方了。
三年前,我向屏發出“最後通牒”,嚴厲地告“警告”它說:“以後你如果再偷吃,便要把你丟到遠遠的地方,不再養你了!”它果然很有靈性,聽了我的警告,再也不偷吃了。
去年七月中旬,阿屏開始吃不下東西,給了它一向很喜歡的雞肉,也只嗅嗅便走開了。帶它去找獸醫,檢查不出什麼毛病,血液也很正常。當聽說我們已養了它十五年多了,獸醫說一般的貓,最多只能活八年,他當了這麼多年獸醫,還沒碰見過超過十年的貓,可能太老消化機能退化,只能用注射管從嘴里注進濃縮的營養膏。一支只能用一個星期,卻要2百多銖。為了延長阿屏的壽命,花多少錢也甘愿。
八月一日晚上,我從廈大校友會唱歌會來。此時屏已發不出“妙妙”聲音了,但它還是像從前一樣表示“熱烈歡迎”,那知躺下地,卻無論如何也沒力氣左翻右翻了。我體諒它的“力不從心”,抱起它撫摸兩下,見它露出喜悅的眼神。
去年我才知道:養久了的貓,不愿意死在主人的家,臨死前一定“不告而別”地不知死在什麼地方。一向不往外走的屏,有一天忽然失蹤了,但過了一天又回來了,似乎“想家”而回來了。但沒幾天又失蹤了二天二夜,家里人都很著急,男孩更埋怨沒看住它。想不到它又想“家”而回來了,知道我們也很想念它,一進門便用盡力氣大聲“妙”了一聲,很久沒聽到它的叫聲了,這一叫都讓大家樂壞了。
八月三十一日,屏似乎不行了。獸醫量了體溫,顯得太低,交代把它放進大紙皮箱,再用臺燈照射,幫助提升溫度,并增加奶水喂養。
九月一日傍晚喂屏奶水,怎麼也不肯張口,眼里濕濕地好像是流淚,胸部一上一下,呼吸很困難。勉強喂了奶水,放下地時,它深知不行了,想到別處死,免得主人傷心,但只勉強跨了二步便倒下了。睡了一會,它又起來想往外走,也只跨了二步便倒下了。我只好把它放進大紙皮箱,再開臺燈讓它增加體溫。到了七點多,見它胸部不再起伏,知道它已斷氣了。雖然二女兒幫它稍為微閉上眼,九點多大女兒回家,見它又睜大眼睛,左幫右幫,它還是半睜著眼。我知道:等不到男孩回來,它是不肯全閉上眼的。幾次打電話催男孩,他卻因趕工而沒有開手機。
直到十一點多,男孩才回來,屏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但仍半睜著眼。男孩照樣像平時回家一樣,把它抱在懷里。我大聲說:“阿弟(男孩的外號,屏平時聽慣)回來了,正在抱者阿屏呢!”說也奇怪,它已斷氣了四個多小時,聽見我說這句話,立刻又睜大眼睛看著男孩,眼角滲出淚珠,此情此景,老伴與三個孩子都不約而同地流淚,我更忍不住第二次放聲哭起來。後來,男孩以手遮住它雙眼,它總算見過他一面,才肯緊閉雙眼。
阿屏從上世紀的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四日到我家,至本世紀二00二年九月一日去世,算算看,是不是在我家生活了十五年七個月又十八天(八月份算三十一天)?
2003年9月1日晚

作者:廈門大學泰國校友會校友,六十年代畢業于廈門大學中文系。
 

 

<< Back

   Copyright (c) 2001 Thailand'sChineseLiterature.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Webspt Co.,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