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回桴屋 :::

 




夢回桴屋

──懷念我的表姨素妮



春 陸




小時,我在泰國北柳府三吥叻市育華小學讀書,很好學,從不輕易曠一節課。有一天,我因感冒頭暈上不了學校,急得哭成個淚兒。

小學畢業後,我舅公見我很愛讀書,就對我父親說:“讓他多讀點書,坐坐交椅吧!”當時的人說“坐交椅”,是當官坐辦公室的意思。

我的父親卻另外有他的人生哲學,他經常對我說:“朝里無人勿做官!還是做生意好,自由自在,不用讀那麼多書,會記記賬就行了。”

但最終,我父親還是拗不過我舅公,拗不過我。

“試著讀讀吧!”他終於同意了。

當時,華校已封閉,我只好到北柳府城去讀泰文私立素汪神中學。因為我家離府城較遠,不便走讀,就在姨婆家寄住。

北柳府是泰國東部最大的谷倉,府城就在挽巴功河的西岸。挽巴功河流域波光蕩漾,人民豐衣足食,其風物情調,近似中國的桃花源,很使人情惹意牽,說不出的令人依戀。

姨婆是外祖母的妹妹,他們一家在北柳府城東河灣處叫做萬邁的地方經營水上雜貨店。在公路還不很發達的時代,水上交通占著主要地位,這一帶兩岸河面的水上商店形成了繁華的水上市場。一座座用兩只空船架托著獨立的固定商店,浮在北柳府城東兩岸河面上有兩、三里路那麼長。這些商店多數是用梨花木蓋的木板屋,周圍鋪著一米左右的平臺,供家人和顧客走動用的。屋前屋後凌空吊著一盆盆美艷動人的各種蘭花和千姿百態的時花,到處彌漫著沁人心脾的清香。屋旁有木梯直達水面,梯邊系著小舢板或獨木舟,在水波中微微蕩漾。

每天一大早,寬闊的河面上還彌漫著輕紗似的薄霧的時候,這里已是一片喧嘩,各處來的人們戴著高聳闊邊的草帽,劃著舢板或者獨木舟,載著蹦跳的魚蝦,青翠欲滴的蔬菜,香味四溢的水果,各種日用品和工藝品,琳瑯滿目,還有到這里來買菜的廚子廚娘和進貨的商販。當然,少不了往來穿梭的叫賣小吃的“夜巧”(女商販)和一早就劃著獨木舟到水上商店化緣的和尚。成百上千的舢板和獨木舟擠滿了寬闊的河面,他們的叫賣聲和貶嫌貨物、討價還價的聲音,組成了水上市場的交響晨曲。

我從小對這里就非常熟悉,我父親過去行船載貨到山芭各地去賣的時候,就在這里辦貨,經常把船靠泊在這間親戚的雜貨店旁。我與這家的表姨表舅也都混熟了。他們家姓陳,祖籍廣東潮安,表舅們都在府立中學讀書,他們有的是學校里的技巧運動健將。

表姨是陳家最大的女兒,泰名素妮,在國立師范大學畢業不久,便被我就讀的這間私立中學聘來當教師。她端莊大方,苗條靈巧,白皙的皮膚,紅樸樸的臉蛋,一雙大眼睛像盈盈的兩泓清水,她不愛裝飾打扮,經常穿著西裝裙和短袖上衣,素潔淡雅,洋溢著當代華裔少女的獨特風韻。

我當時在府里讀中學的時候,主要是她照顧的。每天清晨,在店前齋僧後便帶著我劃著小舢板穿過繁忙的水上市場到對岸,把小舢板系在臨河的佛寺的基柱上,上得岸來,佛寺的瓦頂已被太陽照得金光閃閃。然後步行經過一間鍍鋅鐵皮蓋頂的電影院,過了橋,再經過小商販集中熙熙攘攘的鬧市區到學校去。

她無微不至,見我只有一套校服,每天下午放學回來就得洗一次,以便明天再穿,她就給我剪了一套;見我每星期六要徒步六七公里回家,就給我車資;有時還帶我到附近著名的梭通寺和龍福寺拜佛。每天睡覺之前,她總要來看我。問我功課做了沒有,有什麼困難等等,并再三叮囑我:“我們這里河上風大,天比較涼,晚上睡覺時一定要把肚子蓋好,不要受涼了。”晚上睡覺把肚子蓋好這一習慣,一直保持至今,無論天氣如何炎熱,我總是要在肚子上蓋上被子,哪怕是薄薄的一層,不然,總覺得有一件事沒有做完似的,老是睡不著。

湊巧,她又是我班的語文教員,泰國當時的初中語文課本有不少是從中國翻譯過去的《三國演義》的精彩片段。

公元一八○二年,泰國國王拉瑪一世欽定翻譯家昭披耶帕康組織人員翻譯的《三國演義》泰譯本出版,它是第一部被譯成泰文的中國古典小說,成了泰國當時最暢銷的書,泰王室視《三國演義》為一部不可多得的研究治國和用兵之道的珍貴典籍,將之列為王室成員和軍事將領學習兵法和安邦之道的必備書籍。隨著《三國演義》廣泛傳播和研究的深入,泰國產生了不少以《三國演義》中的故事和題材的戲劇和說唱文學作品。達官貴人愛讀《三國》,黎民百姓愛看《三國》戲。

我這個表姨也是一個三國迷,對《三國演義》相當稔熟,講起課來有聲有色,特別是《空城計》那一課,使人非常佩服孔明的過人智慧。她還告訴我,中國是個文明古國,文化蘊藏十分豐富,除了《三國演義》之外,泰國還翻譯了中國不少古典文學作品,如《水滸傳》、《西游記》、《紅樓夢》、《封神榜》、《聊齋志異》等等,在我少年的心靈上,初步認識了祖國的迷人的、古老豐富的中華文化。

父親雖然勉強同意我去府城上中學,但經濟上實在難於負擔,我讀了一年之後,他終於不得不帶著歉意地對我說:“家里確實沒辦法再供你上學了,還是學點做生意的本領吧!”

少年人對自己的未來總是有著美好的憧憬,家里總是呆不住。不久,我又被小學時的中文教師介紹到泰柬邊境的馬德望市(現屬柬埔寨)去當店員。我本想老老實實地在這里學點謀生的本領,殊不知這間百貨商店的老板竟是一位激情洋溢的愛國者,泰華知名作家陸留。

一天晚上,華燈初上,忽然有人匆匆跑上樓來,說有幾個日本憲兵闖進店里東張西望,形跡可疑。陸留先生便飛快走到他的床下拉出一包東西,要我到隔鄰曬臺上丟掉。我有點驚慌,不知怎的,竟把那包東西弄撒了,急得我滿頭大汗。哎呀,原來是一包書,全是白底紅字封面的叫做《椰夜篇》的書。

幸好,日本憲兵沒有上樓搜查,只是一場虛驚。而我,卻對這本神秘的書發生了無限的興趣。

出於好奇,我偷偷地翻看著這本可能會惹上坐牢或者喪命的書。我被書里的充滿愛國激情而富於佛國情調的美麗的散文詩迷住了。

就是這一本書,使我深深地愛上了書中的人物,深深地受到了抗日救國的思想影響。

一九四五年初陸留兄帶我一同回國求學。回國之前,我曾經到表姨家里去辭行,表舅們說:她已經嫁給曼谷市郊一間金鋪的少東。我便依著地址去找她。看來她臉色紅潤,身體略胖,見我來看她,非常高興,問東問西,還問我有沒有讀《三國演義》,并向我介紹了中譯泰的一些新書。

“不一定要在正規學校讀書才能成材”她鼓勵我:“男子漢四海為家,到中國去有許多東西可以學,本來我也想去看一看三國文化遺跡……”她那雙眼睛雖然閃著激動的光芒,但已沒有少女的單純與無憂。

陸留兄和我離開了馬德望,到柬埔寨首都金邊,從金邊到越南西貢,再坐火車北上到河內、海防,再坐小帆船通過日軍的封鎖線。好容易才到達廣東邊城東興。

由於日軍南進逼近廣西百色,交通阻隔,到內地去的愿望不能實現,無奈又從廣東東興原路回到泰國曼谷。

一九四七年第二次回國之前,我又到曼谷郊區去看望她。一問,真出人意料,她已看破紅塵當了尼姑。我好些疑惑。幾經周折,才在春武里府的一間尼姑庵找到她。

接近中午,剛才還是灼人肌膚的大太陽,驟然間老天卻沉下了臉。

我看著一身裹著素白的袈娑、愁眉深鎖的憔悴的尼姑向我走來,她干癟瘦削,臉色蒼黃,像一朵正在蔞謝的鮮華,任由海風吹撫。她木然地望著我,目光充滿了一個年輕婦人的失望和痛苦。我的心如刀割,簡直不敢相信她就是我的端莊大方,有著紅樸樸的臉蛋的那個表姨。

她淌著淚水訴說著她的不幸。原來她的丈夫是個浪蕩子,整天在外問花尋柳,傷透了她的心。

“做人還有什麼樂趣呢?”她的眉目之間壓著重重的陰霾。

我望著她凄楚蒼涼的樣子,為她難過,但還是提起勇氣鼓勵她:“只有自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您還有足夠的本事養活自己,還有美好的理想要追求,為什麼不還俗呢?”我還邀她將來同游中國的三國文化遺跡。

她的咀唇動了一下,擠出了絲絲苦笑,無力地點點頭說:“或許會有那麼一天……”她的眼角沁出了淚水,用使人疑惑的異樣的目光凝視著我,依依惜別。

我回國後很想念她,一想到她,心里好像灌上一塊鉛。一幌四十年,由於關山隔絕,一直無法獲知她的消息。一九八六年我第一次到泰國探親的時候,想把我游覽過的赤壁、荊州、白帝城等等三國文化遺跡描述給她聽,讓她也分享我的喜悅;想向她訴說幾十年在外漂泊和“坐交椅”的滋味,兵是當了,但遺憾的是從《三國》學來的軍事知識卻無用武之地。有時,狂風惡浪襲來的時候,未免要喝上幾口苦水,而她那“睡覺時要蓋好肚子”的諄諄告誡,卻給我受益終生……。一早,我興沖沖地到當年的尼姑庵去,正慶幸能活下來和她再見面的時候,誰知我已永遠見不到她了。根據庵里尼姑的回憶,她已於五十年代初的一個月夜,回到她出生的桴屋,自己沉下河里,把她美好的人生前程和對中國的三國文化遺跡的響往一起到西天極樂世界去了。

當我趕到北柳府曾經寄居過的水上市場那個水村去,已是黃昏時分。河上空空蕩蕩,一片靜悄悄,由於公路四通八達,水上市場已經衰落,昔日的水村已不見了。我劃著獨木舟,帶著白花點著燭光燈,在原來浮著姨婆雜貨店的死寂的水域徘徊,一邊撒花,一邊呼喚著:“姨素妮──”直到很晚很晚……

河面銀光閃爍,夜涼如冰,河水凝噎,兩岸的櫛仔林沙沙哀鳴……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人在世上只能活一次,何必辜負神圣的性命呢?!有道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比《三國》的內涵豐富千萬倍,人在其中,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然而,從中卻能悟出人生的真諦,應是不枉此生,無怨無悔。

回到家里,一頭栽在床上,熱淚不禁又簌簌地流了下來……

蒙蒙朧朧中,我好像聽到她的聲音在我的耳際繚繞:“我們這里河上風大,天比較涼,晚上睡覺時一定要把肚子蓋好,不要受涼了……”

我本能地抓起被子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二○○三年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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