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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相憶
秀 雯
今天又是大姐的忌辰,每當為她擺上祭品,點上香燭,我總會暗流酸淚,大姐離開我已卅多年了,然我對她終是念念不忘,就是現在寫這篇東西,滴滴眼淚仍會不期然地淌出。大姐比我大十歲,我是家中麼女,在我上面還有兩位哥哥。我們家是做小生意的,父母親每天都耽在噠叻(市場)攤位上,應付那些零零碎碎生意,所以一切家務就落在姐姐肩上。
數十年前暹羅華僑社會還很保守,女孩子多待在家中,料理家務,閑時貼紙袋、紙盒,或做些縫紉工作,賺些零用錢,我家并非富裕,大姐在家里每天都有做不完工作。那時我還很小,大哥二哥都上學去,家中就只存我們兩人,我幾乎整天挨在她身邊,大姐對我關心無微不至,我的乳瓶永遠是溫熱的,她洗衣服我就俯貼在她溫暖的背上,她縫衣我常常倚在她大腿上睡著。
我小時脾氣很壞,常常哭鬧,一鬧就半小時一小時,每次哭鬧,她總是那麼溫柔的哄我,從來不叱罵恐嚇,有時鬧得太過份,也只是打幾下屁股,把我放進那四邊有木欄的小床上,讓我鬧個痛快,她做自己的工作去了,就這樣,沒對象撒嬌只有乖乖地睡去。
大姐沒有進過學校,但她卻很喜歡讀書,那時讀夜學風氣很盛,她也隨著鄰居姐妹到夜學補習。從此之後他工作時,身邊永遠有一本書作伴,在她好學不倦之下,也給她學到不少智識,說起來很慚愧,當年如沒有大姐的督促教導,我一定不懂華文的。
在我們家庭中,我應算是最幸運,我很順利的完成了小、中、大學程,居然也跟人家一樣拿到了大學文憑,而比同學們出色的就是我懂得華文,而我能懂華文可說全是大姐的功勞和賜予。
大姐愛好華文,可說達到入迷程度,她的智識可說全憑自修得來,她常常買書,幾乎做工賺來的錢都花在書本上。常聽母親說她:“好好錢不買金,卻買這些書冊。”然而爸爸卻很同情她,爸爸對大姐的失學,有很大的內疚,這是我感覺到的。
我讀高小時,大姐不放松我的中文學習,我每晚做完泰文功課,她一定要我讀一課中文,還要我寫一頁墨筆字,我有時覺得很煩,她總是好言相勸,哄我星期天帶我去看電影。那時曼谷的電影院,幾乎都映華語片,我們姐妹可說是長期顧客,我還記得從姐姐抱我坐在膝頭,一直到兩人分椅而坐,不知看過多少部影片。依稀記得看過白楊陶金主演的“一江春水向東流”,還看過周旋李麗華的片子,林黛葛蘭等的影片也都看過。跟大姐看戲最快樂,平日很少見她吃零食,可是一到戲院她卻什麼都買,我也就一邊看戲一邊吃至終場。
說到看電影,對學習中文助力很大,姐常常對我說:“要看懂華語片,就要努力學中文。”在看戲時常問大姐:“他們在說什麼?”大姐解釋後一定要說上面這兩句話。這樣由於要看電影還要學唱歌,我對學習中文興趣就更濃厚了。
記得十多歲時,爸賣掉噠叻里攤位,我們搬進新屋,正式開起什貨店。大姐依然理家,閑下來也參加店前買賣,她越來越忙了,可是對我這個小妹的照顧,還是十分周到。她常笑罵我是無腳蟹,什麼都要依賴她做。其實我也知道,是她太愛我,慣壞了我,這樣也使我有充份時間讀書,現在回想起來,大姐這一生給我的實在太多,可是我卻沒有點滴回報。
大姐生就一張瓜只臉,長相也不錯,不過她平日很少打扮,也許是工作太忙,尤其是長年呆在屋子里,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不比我這樣蹦蹦跳跳的野女孩。每當我回家時,她就常常扶著我紅撲撲的臉為我拭去額角汗水。每次外出,我常對她說:“大姐,打扮一點吧!你很漂亮哩!”“扮給誰看?”“你很美,一定有男孩子看你的。”她輕撻我說:“小鬼頭,懂得什麼?”結果每次她總是薄施脂粉,穿一件乾凈衣服就拉著我上街。
那一年我考上大學,剛好十九歲,長得比她還高一點點,當我滿心喜悅,拿著一份錄取名單回來,她已先站在店前等我,一見面就把我攬住,她告訴我,已從朋友電話中知道我考中了。原來她比我更關心,一早就打電話探問我的朋友,這時爸媽哥哥都圍攏上來,全家沉浸在喜悅氣氛中。大姐擁著我上樓,情不自禁的抱住我說:“好妹妹,我盼望這一天很久了,我自己沒有機會進學校,我卻希望你能上大學,現在終於盼到了。”她捧著我的臉,我見到她兩眼含著滿眶淚水。
大姐向來身材瘦削,當我攬著她時,覺得她的肩膀,骨比肉多,伶伶有點札手,我對她說:“大姐,你也應該補養一點吧!看你瘦成這個樣子。”“呸!你要我做肥豬,看你自己像一頭小母牛,將來要嫁到內地耕田。”她擰著我,兩人笑得彎腰。
進大學第二年,我染了一場急病,那一天早晨,腹部忽然刺痛,一陣一陣加劇,挨到九點多,看來是不能上學了,我還強忍著上樓,大姐見我唇青面白,額角汗珠直冒,大驚失色,急下樓告知爸媽,這時店前很忙,媽媽拿了一瓶風痧濟急丸和一瓶肚痛丸給姐姐;“拿杯熱水,吃幾粒藥丸,等一會就好。”可是吃後還是痛得很厲害,按按痛處,我懂得是盲腸部位,告訴她說:“姐姐快快送我到醫院去,恐怕是盲腸炎。”這時爸也上來,見我的情形覺得不妙,他和姐姐兩人把我從樓上架下來,叫了一部街車,吩咐姐先把我送到醫院,姐姐很機警,她叫司機駛向醫院急救部門,經醫生檢查後,果然是盲腸炎,而且是急性的,必須即時進行手術。姐姐急得團團轉,過了半小時還不見爸到來,“再過半小時就無法施救了。”醫生提出警告把一份施手術自愿書攤在姐姐面前,大姐沒有考慮立即簽名,於是我被推進手術室,即時進行刈除盲腸手術。一切很順利,我也霍然而癒,在醫院住了五天,姐沒有離開我他去。
大姐出嫁那一年,她已卅歲,姐夫也是生意人,兩家距離只隔三條街,他倆在市場上已認識,也可算是朋友,所以一經撮合,就成了姻緣。
大概姐姐也明白自己年齡吧!在此之前,晚間閑聊中,我就常提起她的終身問題,她總是不置可否,其實我心中就充滿矛盾,既耽心她,又怕她離開我。
大姐結婚終成為事實,我心中深為悵惘,在她出嫁前夜,我老是睡不著,耳聽她在床上也是輾轉反側,我索性起身走到她床前,她立即坐起來,對著我輕笑說:“睡不著嗎?”她拍拍床沿要我坐下,我只叫了一聲大姐,就鳴鳴咽咽起來,她撫著我的肩膀,我抽噎著說:“姐,我以後不知如何是好!”她攬著我:“傻女,我又不是嫁到外國,隨時都可回來呀!”不過你也應該學習管理自己,再過幾年,你也是要嫁的,以後還要管理丈夫兒女,不要真的做無腳蟹吧!這一夜我們談得很多,凌晨才各自睡去。
數月後大姐有喜了,以後她常常撐著大肚子回家,有時在家住宿,姐妹倆又再聚在一起。產期一天一天的迫近,臨盆前姐已先往進醫院,我每天課後就跑到醫院陪她,最後一天到醫院,進門就見到姐夫呆若木雞的坐在那里,他對我說:“她早上就嚷肚痛,可是到現在還……”我沒等他說完,一溜煙跑進病房,姐姐臉色白得像銀紙,她眼睛緊閉,似乎是睡著。我轉身輕聲問護士情形怎麼樣:“醫生說,恐怕要動手術,剛才已檢查過心臟……”接著姐姐被推進手術室剖腹取子。手術很順利,但胎兒卻夭折。木訥的丈夫,聽到兒子死掉,走進來看看睡在床上半死的妻子,沒有說什麼就垂頭喪氣的走了。第三天凌晨,電話聲把一家人吵醒,是高家打來的,告知姐姐已在醫院逝世。
當我們一家人趕到醫院,高家老少已聚在那里,我闖進醫院辦公廳,查問大姐死因,醫生護士支支吾吾,我暴怒跟他們大吵大鬧,一位見習醫生透露說:“恐怕是傷風菌致起……,我抓住了把柄,堅持要醫院說明,雙方正在爭辯,高家老頭子卻走上前來嘆口氣說:“人已死了,還爭什麼?”他乖乖照手續簽名領屍料理後事。
大姐就這樣離開我們,我恨透高家的人也傷透了心。回返家,我不會哭、不會流淚,只是癡癡呆呆不言不語,爸媽叫我吃我就吃,叫我睡我就睡,終日呆在樓上,似乎整個人都死去,只保存一點呼吸,家人憂心如焚,怎樣哄我安慰我,都沒有反應,沒有感覺。直到第六天,媽媽上樓來要把姐姐睡床搬走,我才嚎啕大哭大鬧,幾乎要和媽媽拼命,媽媽終於屈服,把睡床保留下來,從那天起,我精神才恢復正常,不過對姐姐的懷念,還是無時或息。大姐的枕頭被褥,我永遠保持整潔,每夜當想到她時,我常常跳上她的睡床,希望能在夢中見到她,可是“魂魄未曾來入夢”,我知道,大姐深深愛我,她不讓我再添愁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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