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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 機
鄭若瑟
現在回想起來,有些事情縱然發生過,可是,不適時機,在現實的制約下,有花無果,令人嗟嘆。
十八歲那年未初中畢業,赴不上科期(當時改為秋季招生)閑置在家。鄉里成立宣傳隊,應召參加。沒多久又來個掃盲運動。宣傳隊中有幾個同屆初中畢業的同學,算是文化程度最高,便被聘為無報酬的夜校教師。專教那些失去就學機會的成年人,其中大部份是繡花姑娘。(以前重男輕女的情勢下,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舊封建傳統觀念渲染中,多數女孩子沒上學,有的也只讀一兩年便停學,幫家務)其中也有中年男人,以前家窮,無力上學,及老年人。我當時任教於中石祠,班里有三十多人。
初出茅廬,又膽小怕羞。站在講臺上,立於黑板下,七魂三魄都驚飛離了身。窘相難堪。要說的話,十句忘掉七句,錯漏百出,有時停頓很久,上句不接下句。眼睛不敢向下望,怕瞪著你的幾十對黑珠,他們正在暗暗笑你緊張的窘態。增添你心頭的寒栗。要經過好久,才能慢慢自然。在教學上逐漸提高。學生人數也日見增加。
“喂!XX,有個漂亮的學生在向你示愛。”永樵同學向我開玩笑。
“胡說,是那個,我自己并不知。”我反駁。
“飛來艷福,你還嘴硬。”永樵干脆指名道姓:“她的名字叫銀珍。”
銀珍?她?我真笨,是個木頭人,呆頭鵝,怎麼從來沒有覺察到。經永樵一提起,細細追憶,才發覺每晚下課後,她好象不同其他學生一樣急著回家。留下來向我問這問那。就是在學習上沒什麼可問,也會扯談幾句,才依依不舍離開,臨走時頻頻回眸,表示道別,情深意綿。
感情事,一經揭破,心里倒感到不自然,此後,一接觸到她的眼光,我便心亂臉紅,胸如鹿撞,談話也不如以前那麼自然通暢。不過心里卻甜滋滋的,連做夢也是美好的。假設其時若有條件談戀愛,順其發展,或許會成功為美滿婚姻。可惜的是天不從人愿,現實不容許,徒呼奈何!
自從土改後,家窮無隔宿糧,三餐難度,上無片瓦,下無塊磚,衣食住都有問題,當然全不敢有非份之想。對男女愛情之事,絕不敢形於表,以免惹人誹議。就是有意愛上誰,也自知得不到垂青。那怕條件最差的丑女人,也不會看上我。現在竟然有人把繡球拋給我,而且是個貌美、姿雅、聰明、溫柔的純真少女。正是踏破鐵鞋難尋到的理想對象。處於荳蔻年華的青春少年,有那個不動心、那個不發情?情火烈焰,燒得我蠢蠢欲動,可是,現實就如一盆加冰塊的冷水,淋醒我的腦子。它警告我,發乎情止於禮。絕不可粗率沖動,後果嚴重,既害了她,又苦自己,切不可行。以免終生受良心譴責。
她越是對我好,越使我感到遺憾,心里絞痛。明擺著環境條件的惡劣,絕不容許我進一步越軌,只能眼睜睜看看有花無果,讓機會無情溜走,雖然心傷,卻也無可耐何!只能留下既美好又辛酸的回憶,終生難忘。
她真誠實意的愛情,我無法響應,辜負了她,心中一直內疚。幾十年來抹不掉,千句對不起、萬言請愿諒,她都聽不見。只好暗自祈祝她以後能得到美滿的婚姻,終生幸福。愿她明了我當時的苦衷,時機不容許我得到她,要是憑一時激情,讓不可為之事為之。則害她受苦終生,對一個善良可愛的姑娘不公平,于心何忍!
事情隔了將近廿年,有一天黃昏,晚霞染紅西邊云天,一幅美麗的自然景色,如畫般映在眼前,清爽的陣風吹得人精神煥發。我騎自行車到廬溪繡花廠找朋友明賢。
“你是X X!?
“跟明賢在一起的一位婦女,一眼便認出我。
當然,相隔將近廿年,要是一般認識的親友,也許難以認出來,可是,我們怎能認不得呢!那怕面形如何改變,神態仍然永遠深印在心眼中,不可磨滅。
“你現在很好!”我立即回應,向她問好。
她點點頭問:“有幾個子女?”
“五個,你呢?”
“四個”她笑笑,回覆到以前的神態,不多言,眼珠頻頻投來。
“她的丈夫是干部。”明賢扦嘴告訴我:“她現在是公社繡花廠的廠長。”
“好人終歸幸福。”我衷心祝賀。
她嘆一口氣:“我一直惦記著你。”
“我也是。”
“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盡管來找我。”
“謝謝你。”
往事如煙。這次會晤,雖然我們只談幾句話,相信彼此都會把往事追憶。知道她的人生歷程幸運,我心安。慶幸當時的短痛,換來她終生幸福。
後來明賢告訴我:她自從夜校結束後,心里很落寞,很想念你,但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你,有人介紹她的婚姻,幾次都被辭掉,她有心等待機緣,等了幾年,渺無音信,她只好嫁人。不錯,中國人的傳統觀念就是這樣:只有蝴蝶繞花轉,花兒怎能隨蝶舞?
雖則因時機的不許可,造成有緣無份。辜負她的美意。令人心痛。不過,我當時的當機立斷,讓她能有今天的美好生活,使我心里慰安,相信好人終有好歸宿。
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泰華作家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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