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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小日本”
陳喜儒
我是不是老了,怎麼總想些陳年舊事?怎麼說總想起小日本?
按理說,活了大半生,形形色色的人,認識了不少,雖然也有“格色”的,但總能說出個大概,把他們分類歸堆。要不眼瞅著都快退休了,不是白活了嗎?可獨獨小日本,是個謎,是團霧,是個永遠的X。甚至你不知道他是聰明,還是愚蠢?是可愛、還是可恨?是狂熱的政治動物,還是游手好閑之徒?從認識他那天起,我就琢磨,他是怎麼回事,可直到今天,已經快三十年了,我也沒整明白。也許他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沾點邊。
他就是他,小日本,一個另類,一個怪人。
七十年代初,我由部隊農場分配到某局亞洲處日本科。
那個年代,人都挺傻的,一切聽天由命,當革命的螺絲釘,把你安到哪兒,你就在哪兒老實待著。根本沒有什麼個人興趣、愛好、抱負之說,更無條件、價錢可講。沒有什麼雙向選擇,只有單向選擇,任組織選擇你。你甚至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干什麼,但卻毫不猶豫地打起行李卷就走。真的,大概沒有人想過不服從。因為一切都以革命的名義,不服從,你要干什麼?想造反嗎?不過,對於我這樣的懶人,也是好事,不用動腦子,隨波逐流就是了。當時部隊大學生分配辦公室,有這樣的口號:遠分對,近分贅,不遠不近分光棍。什麼意思呢?就是同學中有對象的,分到邊遠地嘔,家庭負擔重的,分到離家近的地方。中間地帶,分配我這等腿肚子貼著灶王爺──人走家搬,無牽無掛的光棍。反正不管到哪兒,大家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吃著同樣的飯,讀著同樣的書,說著同樣的話,差不多少。
報到那天,處革命領導小組的老楊送我去宿舍說:“你和小日本住在一起。”
“誰,小日本?”
“對了,他本名叫肖有根,外號叫小日本。”
“為什麼叫小日本?莫非與日本人有關?”
老楊笑了:“我也不知是誰起的,他沒來兩個月,就有了這個外號。聽人說,這外號還有些來歷。一是他叫肖有根,與小日本發音相似。二是他畢業於B大學,學的是日語。三是他個小,跑遍北京城,買不到合適的衣褲。也不知是誰先叫的,一來二去,就叫開了。現在科里、外里、局里、領導、連同事的孩子、商店賣香煙火柴醬油醋的,機關車口修車補鞋的,都這樣叫。你進了大院,打聽小日本,無人不知。你要找肖有根,沒幾個人認識。開始時,他有抵觸,覺得斯文掃地,發過火,上網上線,說自己是純種中國人,跟日本鬼子沒有任何關系,這個外號,是十足的賣國主義。可沒人理他,人人都叫,他沒有辦法,也就默認了,還大發感慨:要不咋說群眾是真正方英雄呢!”
走進宿舍,里面靠墻擺著兩張單人床,中間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扔著撲克牌、棋子、煙灰缸,地上是碎紙煙頭。看樣子,這里天天“激戰”,一片狼藉。左側的床上,一團臟兮兮的棉被,油漬麻花的枕頭,還有一條開了花的枕巾。床頭的書架上,放著一本日漢辭典,幾本雜志,剩下的全是毛選,學習材料,政治經濟學、哲學、歷史唯物主義,辯證法等書籍。
我把行李放在空床上,隨老楊到日本科去。日本科是一個大房間,約有四、五十米,左面用卷柜隔開,當科長辦公室。老楊領我去見科長,科長給我介紹情況。聽了半天,我才明白,這是一家從事書刊出口業務的貿易公司,日本科負責對日出口,是十四個人,大半是日語專業的大學畢業生,還有兩個日本歸國華僑,一個嫁給中國人的日本女人。
科長講完,與老楊一起,給我一一介紹日本科的同事。最後走到靠窗的辦公桌前,指著一個矬不倫敦的人說:“他就是與你同屋的肖有根同志。”他走過來,很鄭重地與我握手,看著我,用力搖了幾下。這個動作,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我打量著眼前的小日本。他確實夠小的,個頭大概剛到我的下巴,頭發亂七八糟,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看樣子好久沒洗了。腳上是一雙綠色解放鞋,沒穿襪子。他的上嘴唇好像縫過,有一道疤,很顯眼,有點像兔子的三瓣嘴。初次見面,我就覺得他與眾不同,但不同在什麼地方,是桀驁不訓?是放蕩不羈?是名士風流?是虎落平陽?是懷才不遇?是潦倒落魄?又說不出來。不過我心里想,小日本這個外號,真他媽絕了。
他領我去人事處報到,到食堂買飯票,到總務處去領桌椅……所到之處,人人都認識他,當著我的面,都叫他小日本,有的干脆說,鬼子來了,他雖有點尷尬,但也不無得意。看得出,他人緣不錯。我從人們的話語眼神中,感覺到對他的熱情中,還有幾分揶揄。
就這樣,小日本成了我的同事,白天在同一個辦公室里工作,晚上回同一間宿舍睡覺,但我很快就發現,跟他住在一個寢室,絕對是活受罪。
小日本對撲克、象棋、圍棋、軍棋……這麼說吧,凡是可以一賭高低勝負的東西,都有異乎尋常的巨大熱情。一看見這些東西就兩眼放光,臉色發綠,邁不動步。也不知他中了什麼邪,哪兒來這麼大的癮。他常常招一些狐朋狗友,在寢室摩拳擦掌,吆五喝六,鬧個大半宿。他是輸不得,也贏不得。輸了要翻回來,贏了更要變本加厲,反正不管怎麼著,不打個頭昏眼花,絕不善罷干休。
我愛安靜,喜歡讀書,他天天這麼折騰,不要說讀書,連睡眠也保證不了。我忍了一段時間,希望他能自覺。吵得心煩時,我就出去散步。我們機關大院,原來是一座大學,有運動場,桃園和柳林,春暖花開時,還是挺美的。大約過了兩個月,小日本毫無悔改之意,我繃不住了,去找總務科,要求調一下宿舍,但人家說,現在沒有空房子,而且人人知道他的臭毛病,沒人愿意和他住。
我忍無可忍,只好攤牌:“小日本,天天這麼鬧,我可受不了,咱們是不是搞個君子協定?我想,別天天玩,留下一半時間讀書,你看行不行?”我以為他會跳起來跟我吵,跟我爭,因為畢竟是兩個人的宿舍,他有他的權利和自由,但他沒有,雖然不太高興,還是答應了。使我反感的,是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年輕人,認真讀書學習,是好事,我支持……”我心想,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明明是你影響我,怎麼又變成支持我了。你叫我認真學習,你卻在那兒沒完沒了地打撲克下棋,虧你說得出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不管怎麼說,小日本還算守信,基本上遵守了君子協定。從那以後,他常到外面去玩,不到深夜,看不著他人。有時我都睡了一覺,他才回來。
小日本下棋打牌,極投入,極認真,幾乎到了可笑的程度。觀察他玩牌時的表情,絕對比玩牌有趣、生動、豐富。他有時危襟正坐,表情肅穆。有時氣急敗壞,窮兇極惡。有時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有時可憐巴巴,搖尾乞憐。看他那喜怒無常的樣子,那像玩啊,簡直是抽瘋!他的牌藝不佳,牌德更是臭狗屎。他可以一錯再錯,但只要對家稍有閃失,他就翻臉,就如喪考妣,就沒完沒了的埋怨,就破口大罵:“胡來,豬腦子,你就不想想我剛才為什麼出紅桃K?有你這麼出的嗎?”對家惱了,把牌一摔,不玩了,他又滿臉堆笑,拉住人家不讓走。當然,誰要是抓住他明顯的錯誤,狠狠收拾一頓,他也沒轍,但只是訕訕地笑著,絕不認錯。他這個臭德性,幾乎沒有棋友牌友能和他連續玩一個禮拜,挺多三天,肯定走人,所以為了每天有牌打有棋下,他就更忙。
天氣暖和時,他就在宿舍門口路燈下打撲克下棋,天冷了,他就去辦公室。只是辦公樓有值班室,過了十二點要鎖門,他只好搬回宿舍,繼續戰斗。
一天夜里,我已經睡著了,突然,當的一聲巨響,不知什麼東西像冰雹一樣重重地砸在我身上。睡夢中,我以為發生了地震,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睜眼一看,小日本正指著老林的鼻子大罵:“我要是再和你下棋,我是王八蛋。”老林也指著小日本罵:“我要是再和你下棋,我不是人。”老林罵完,當一聲踢開門走了。原來兩個人因為悔棋,吵了起來,小日本一腳把棋盤踢翻,棋子滿天飛,把我砸醒了。我以為從此能消停一段時間,沒過三天,小日本就抱著棋子去找老林,兩個人言歸於好,又殺得天昏地暗,難解難分。
有一次老王去接待外賓,住在北京飯店,夜里有急事要請示報告,就往值班室打電話,但一直沒人接。當時機關值班制度極嚴格,規定值班人員不得離開值班室,有電話要詳細記錄,重要情況馬上報告。老王打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十二點,才有人接。老王一聽是小日本的聲音,知道他又玩去了,口氣馬上嚴厲起來:“我是某某部值班室,有重要情況通知,但打了一個多小時電話,沒有人接。你們是怎麼搞的?”小日本慌了,說話也結吧起來:“值…值…班…員不在……”“他到哪兒去了?”“我…我…不…不知道……”“你是誰,怎麼什麼都不知道?”“……”老王越問,小日本越不敢說,但又不敢掛電話,僵持了好幾分鐘,老王終於憋不住了,笑出聲來:“你這個混蛋,嚇尿褲子了吧?我在這里都能感覺到,你的手在別嗦。不好好值班,又去下棋,出了問題,你吃不了兜著走。長點記性吧。”小日本聽出了老王的聲音:“哎呀,你他娘的,差點把我嚇死。”
大概是五一放假的時候,有兩個同學來看我,正好小日本沒有牌局,我請他替我去買兩包好煙,招待他們。小賣部離我們機關不遠,出了大門就是,一般來回也就是二十分鐘。可他去了一個多小時,左等右等也不見人影。同學們都走了,他才回來,煙沒買來,弄個鼻青眼腫。我一看這副尊容,就問他怎麼回事?他吱吱唔唔,磨嘰了半天才說:“天太黑,一不小心,掉到溝里去了,的。”為我去辦事,弄成這個樣子,我很過意不去:“青一塊紫一塊的,還有破的地方,我帶你上醫院看看,上點藥,再打一針,防止破傷風。”他死也不去,沒辦法,我就去找人,借來碘酒,紅藥水,給他抹一抹。
後來有人告訴我:“什麼掉溝里了,扯淡。他剛出機關大門,看見一堆人在路燈底下下棋。一個老頭和一個年輕人對弈,水平都不怎麼樣,但年輕人腦子快些,要贏了。小日本看那個老頭吃虧,忍不住就給老頭支招,結果老頭贏了。那個年輕人很魯,眼瞅著煮熟的鴨子飛了,就罵。小日本不服軟,就對罵起來,結果挨了頓揍。要不是我拉著,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嗨,這個小日本,叫我說你啥好呢?
小日本玩得忘乎所以,在群眾中就有些議論,說小日本那像個黨員,整天就知道玩,他的先鋒模范作用就是帶領大家打撲克下棋。領導聽到這些議論,找他談話,說你是個黨員,要注意群眾影響。不是不能玩,但你也不能一下班就玩呀!你還年輕,要抓緊時間,加強政治學習,提高階級覺悟。領導談話不能說沒用,但挺多管三天,就故態復萌。過那麼一段時間,突然看到小日本躺在床上看書,不用問,不是領導談過話,就是黨支部開過生活會。不過,在我看來,說小日本只是打撲克棋的先鋒模范,那也不全面,他還是政治學習討論時不可或缺的人物。是不是模范不敢說,但說他是先鋒,或者急先鋒,都不為過。
那正是以階級斗爭為綱,政治壓倒一切的時代。我們雖是業務單位,但也要半天政治學習,半天辦公,美其名曰抓革命促生產。每天用一半的時間抓革命,誰有那麼多東西可抓呀?但不抓又不行,只好照著報紙上的話,鸚鵡學舌,車轆話來回說,自己聽著都煩。這時候就盼著小日本,他一來,包場,別人想打個盹兒、喝茶、抽煙、聊天,隨便,不用費口舌,反正有個小日本就足夠了,絕不會冷場。
每天午休之後,亞洲處全體人員集中到一個大辦公室抓革命。一般是先念一會兒報紙(當時指導全國人政治生活的是報紙,聰明人,能從報紙中看出大學問,比如有什麼新的提法,出席各種會議的名單,名單排列的順序,就能敏銳地感覺到政治動向,人事變動,幾乎是十拿九穩),之後討論。這時候,小日本的精氣神,跟打牌下棋時差不多。他光著腳,穿一雙懶漢布鞋,說到興奮處,常常脫了鞋,一只手樞著腳指頭,一只手揮舞。有時干脆脫了鞋,雙腿蹲在椅子上,旁若無人,高談闊論。坐在他身邊的同志,有的皺眉,有的掩鼻,有的悄悄挪椅子,換個地方。
有一次,他急了,嘴里不干不凈,犯了眾怒,連平素三腳踢不出個屁來的老實人都圍住他不放。他臉紅脖子粗,擼胳臂,挽袖子,滿頭大汗,邊辯論邊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剎那間,誰也不說話了,一場混戰戛然而止。原來他手里拿著一只臭襪子在頭上抹。
當時正批判劉少奇的“唯生產力論”,大家隨梆唱影,沒咸沒淡的說幾句,他卻語驚四座:“我認真研究過唯生產力論,覺得有一定道理。我們的社會制度是最先進的,可我們的生產力呢?比美國、日本差得很遠,這就是先進的社會制度和落後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這是客觀事實,不能否認……”
看完樣板戲《紅燈記》,討論怎樣學習李玉和的革命精神,他卻說:“李玉和的形象沒有現實意義。他沒有血肉,沒有內心活動,沒有成長過程,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高大完美得無以復加,生活中有這樣的人嗎?”
那是個說假話的年代。人人都是兩張嘴、兩張皮。說的和心里想的,人前人後,家里和外面是大不一樣的。這種偽裝的伎倆,可能是出於生物求生的本能。我第一次聽到小日本與眾不同的發言,膽戰心驚,心想這個混蛋是不是活膩味了,想找死?他是不是把政治學習討論,當純學術研究,自由商榷?這種學習討論,只是討論怎樣學,不準討論該不該學,連這個也不懂嗎?他究竟想干什麼呢?人家是黨員,該不是做好了套,引蛇出洞吧?如果真是假的,個個口誅筆伐,群起而攻之,維護報刊的大批判文章的正確和正統。但小日本喜歡辯論,眾人的喧囂,使他興奮激動,愈戰愈勇,他平時看的政治理論書,這時派上了用場,旁征博引,左右開弓,為自己辯護。別說,叫起真來,還沒有人能駁倒他。
當時,他也不總是唱反調,有時也充當大批判的急先鋒,而且不像故意裝的,儼然發自內心。
當時傳說有個學畜牧的白卷英雄,到日本訪問時,日本畜牧大學的教授,問他幾個有關畜牧問題,他答不上來,就反唇相譏:你知道騾子耳朵長,還是馬耳朵長?日本教授答不出來,他很得意,到處炫耀。這件事不知真假,但很快就傳到了我們這里,小日本如獲至寶,大加贊揚:“實踐出真知呀。堂堂大學教授,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可見教育不和勞動生產實踐相結合,是死學問,沒有用!”
我那天不知為什麼氣不順,心里煩,忍不住就頂了幾句:“耳朵的長短有那麼重要嗎?小日本,你結婚好幾年了,可我問你,你知道你和你老婆的耳朵,誰長誰短嗎?”他火了,大吼:“你罵人!”我說:“我罵你干什麼?只是打個比方,說明耳朵的大小長短沒多大意義。你在農村長大,知道有驢騾,有馬騾,大小不一樣,籠統地說哪個耳朵長耳朵短,沒有可比性。”他不服氣,說:“我相信實踐出真知。”我說:“我也沒說不相信啊。干脆,你去量一量,再寫一篇大文章,關於馬驢騾耳朵的長短及教育與實踐相結合歷史和現實的偉大意義,我等著。不過,你可小心點,和你一樣倔,小心,別叫驢踢了。”他說:“你又罵人。”我說:“你別跳,我這是關心,愛護。”後來他沒再提騾子耳朵,可能他沒有找到驢吧?
批判馬寅初人口論時,他大放厥詞,從戰略們的高度大加撻伐:“我們要準備打仗,沒有人怎麼能行呢?人是第一寶貴的,沒有人就要亡國亡黨,所以要多生孩子,越多越好……”
對於小日本的信口開河,直言不諱,有人暗暗叫好,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添油加醋,有人看熱鬧,有人為他捏把汗,有人說他思想反動,到處放毒。我私下里跟他說:“你就少吐幾根象牙吧,沒人把你當啞巴。”你猜他說啥?“我的一切都是黨給的,沒有黨,就沒有我。我對黨忠貞不二,有什麼話,不能對黨說?我搞光明正大,不搞陰謀詭計,搞……”我說:“算了,算了,你愛搞什麼搞什麼,別把我好心搞成驢肝肺就算燒高香了。算我沒說行不行?還要批我怎麼著?”
應該說,當時的領導還是厚道寬容的,不像有些人,整天兜里揣個小本,專記別人的言論,一有機會,就掏出來,做為自己升官晉爵的敲門磚,踩著別人的腦袋往上爬。如果他們想整小日本,易如反掌,他的小辮子滿頭都是,一“呼拉”一大把,找個茬口,送進大牢都綽綽有余,但他們說,小日本對黨還是有感情的,話都擺在桌面上,有錯誤,是認識問題,可以幫助教育。對他雖不重用,但也不岐視,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小日本不但口頭上批判人口論,而且身體力行,理論和實踐相結合。
那時候,還沒有施行計劃生育,只是提倡一個不少,兩個正好,三個多了,但一般的家庭最多也就兩個小孩,即便是雙職工,也不能不拍拍自己的口袋,從經濟上、精力上考慮問題。他可倒好,奮勇爭先,一口氣巴嘰巴嘰連生四胎,兩男兩女。他一個月四十六塊錢,要養活六口人,日子可想而知。結婚前,他抽二毛錢一包的萬里牌香煙,有了一個孩子之後,就抽九分錢一包的大白桿。等到四個孩子都來了,他就開始卷大炮了。吃飯也能省就省,一個饅頭夾一塊醬豆腐就算一頓。就這麼過,還是寅吃卯糧,入不敷出,一天不如一天。他成了困難戶,過年過節不給他些補助,就過下去。他媳婦一來探親,連醫務室的王大夫都緊張:“小日本,你可得悠著點,無論如何不能再生了。這一堆孩子你可怎麼養活?我都為你犯愁。就算是戰備,也不能你一個人備呀!”
他煙癮很大,整年卷大炮,一見到好煙就沒命的抽。一年秋天,我和他去參加廣交會。在我們展廳的接待室里,有接待外賓的香煙。煙當然是好煙,有中華、牡丹、人參等名牌。我們當時都很窮,誰也買不起好煙,就抽公家煙。小日本可逮著了,一根接一根,嘴成了煙筒,濃煙滾滾,一刻不停。沒過幾天,預備的煙就擋光了。小日本對總經理說:“煙沒了,還得買幾條。”這個總經理是個狗拿號子型的領導,既摳門兒又愛講大道理:“那麼多煙,這麼快就沒了?以後要節約鬧革命,省著些。”
小日本不高興,說:“這不是看我窮,拐著彎批評我嗎?好,從明天開始,節約給他鬧。”也不知他從那里搞來了一個粗瓷大碗,買了兩毛錢碎煙葉子放在里面,堂而皇之地擺在談判桌的中央。總經理進來時,我們正在抽大炮,屋子里煙霧彌漫,嗆得人睜不開睛,煙末子撒了一桌子。總經理直咳嗽:“你們是在跟我堵氣。我說節約,也沒說不叫你們抽哇。行了,快把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起來,外賓看見影響不好。”從此,我們在接待外賓時,可以名正言順地抽好煙了,有時還混水摸魚,偷一包。
那時候物資缺乏,供應緊張,買日用品、副食品、家具,什麼都要票證。北京的副食供應可能是全國最好的,這可忙壞了小日本。他平時連塊糖都舍不得吃,春節回家探親時,就把積蓄一年的東西帶回去,包括過年供應的花生瓜籽。他的行李非常多,什麼掛面、臘腸、白糖、大米、奶粉、小孩衣服……大大小小有幾十個包裹,能拉半三輪車。他自己拿不了,得我們把他送上車。
有一次東西比較少,沒用三輪,坐公共汽車。他找來一根拖把棍,兩頭各釘了一個大鐵釘當扁擔,挑著大小四個旅行袋,像個逃荒的農民走在前面,我拎著兩串花花綠綠的包緊跟其後,好不容易擠上了公共汽車。小日本累得滿頭大汗,想把旅行包放下來喘口氣,可他往下放時,沒看到拖把棍頭上的釘子勾著了前面人的褲子,只聽吃拉一聲,旅行包落了地,也把人家褲子的後屁股撕了一個大三角口子。那個女人一聲尖叫,火冒三丈,破口大罵:“沒長眼睛啊,臭流氓!你們想干什麼?”全車人都回過頭來,側目而視。我的汗也刷地一下子下來了。剎那間,我們兩個成了過街老鼠。
幸虧是冬天,穿得厚,破口處露出了黑毛褲。如果是夏天,這禍可就惹大了。小日本急忙道歉,別看他辨論時唇槍舌劍,引經據典,這時候卻結結巴巴,越急越說不清楚,就差跪地叫奶奶了。到了我們該下車的地方,那個女的抓住小日本,死活不放,要把我們拉到總站去評理。再鬧下去,非誤火車不可,比褲子問題還嚴重。我把小日本臭罵一頓,又說他媽病危,馬上要咽氣,他急著去趕火車,我口袋里只有十塊錢,給你去修補褲子,求求你,行行好,無論如何高抬貴手。那個女人可能看我們不像成心耍流氓,而且態度誠懇,條件優厚,最後終於開恩,放我們下車。
送小日本上了火車,安頓好了,下車時,小日本問我:“你怎麼說我媽要死了?”我說:“為了早點脫身嘛。反正你也沒有媽,死幾次都沒關系。”小日本說:“你小子夠壞的,餿主意來的還挺快。”我說:“你可拉倒吧。我壞,也沒撕人家女人的褲子。你說說,為什麼滿車的男人你不撕,偏偏撕女人的?這是不是你常說的哲學,偶然中必然?”小日本笑了:“你這家伙,我算拿你沒辦法。”
小日本的日子越來越糟,家庭關系也越來越壞。他每次探親回來,手上臉上總有幾道傷痕,身上不知有沒有。他說是孩子抓的,我們都不太信,說你那群孩子也不是狼崽子,抓你干什麼?十有八九,是他老婆撓的,但他愛面子,死不承認。
小日本的老婆,是農村代課的小學教員,每年暑假來探親。老婆來時,他就在單身宿舍或後面的家屬樓,借一間房子。他老婆白白的,很秀氣,個子比他高,是獨生女。大家戲言,可惜了了,花姑娘叫鬼子糟塌了。那時還沒有煤氣灶,家家生蜂窩煤,他老婆不會弄,爐子天天滅,經常看見小日本到人家要一塊燒紅的煤塊往家跑。有時我早晨去食堂吃飯,看見小日本用樹枝報紙生爐子,蹶著屁股,鼓著觜吹火,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反正小日本家屬一來,樓道里經常煙霧彌漫。那時經常看電影《地道戰》,大家開玩笑說,得,鬼子又進村了!
也不知小日本當年是怎麼跟他媳婦說的,反正他媳婦一來就哭著鬧著要調到北京工作。他媳婦是農村戶口,沒有正式工作,在當時,不要說進京,就是到北京郊區落戶,都是癡心妄想,絕無可能。在偏遠的農村,小日本進入北京名牌學府,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再加上他總是講一些云山霧罩的國家大事,以天下為己任,儼然無所不能的政要,更加重了他媳婦的夢幻。
我也不知道這是小日本的長處,還是毛病,自己的日子弄得亂七八糟,一塌糊涂,還凈考慮一些沒邊沒沿的大問題,有時弄得你哭笑不得。那時,我們這些光棍都在食堂吃飯,但星期天只開兩頓,晚上餓了,就到機關後面的小飯館吃點東西,著補一頓。有一次等餃子的時候,他去上廁所,回來看也不看,一屁股就坐在一個中年婦女面前,從筷筒里拿出雙筷子,直奔眼前的餃子。那個女人說:“…這…餃子…”他說:“對,這是餃子。”挾起一個塞到嘴里。女人急了:“這是我的餃子。”他說:“怎麼會是你的餃子?”我們幾個在後面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才知道吃錯了。我問他,你剛才在想什麼?他說:“我在想關於第三世界的團結問題。”“我的天,上趟廁所,帶回這麼大個問題,如果去北京飯店,你的問題就得出地球。可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能吃人家的餃子呀!”他就是這樣不著調,沒譜,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在空中飄著,不知道自己吃幾碗干飯,到鄉下去一忽悠,還不把人唬蒙嘍。
她媳婦一看結婚多年,生了一串孩子,還來不了北京,就有些失望,沮喪,歇斯底里,干脆,把家搬來,住著不走了。這下子壞了。小日本一個月四十六塊錢,每月寄回三十塊,還可以保證那娘伍個在農村有口飯吃。到了城里,全家六口,無論如何難以填飽肚子。那時候買糧買魚肉蛋等生活用品,都要憑票憑本,小日本是集體戶口,本身就沒有,老婆孩子是農村戶口,更沒有,這樣生活就成了大問題。這日子怎麼過?只能靠東借西湊,大家幫助。從此小日本水深火熱,內外交困,為每天三頓飯奔忙,手上臉上傷痕不斷。有一次,兩個人又吵了起來,她媳婦抄起菜刀要剁他,嚇得他從屋子跑到走廊,從走廊跑到機關大院。他個子小,腿短,跑不快。他媳婦個子高,腿長,又處於瘋狂狀態,兇猛異常。他在前面跑,他媳婦舉著菜刀在後面追。眼看要追上了,小日本一轉身,鉆進了柳樹林,在碗口粗的柳樹中左閃右躲。
聽到喊叫聲,我們幾個光棍,奮不顧身,沖了上去,抱住他媳婦,奪下菜刀,把她拖進屋。小日本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癱在地上,張著嘴,大口喘氣。那時,小日本的大小子已經懂事,拉著一個比一個小的弟弟妹妹,哇哇大哭。我心里罵:小日本,你他媽混蛋,戰什麼備,這不是造孽嗎?讓孩子們跟你遭罪,還叫個人嗎?
後來是小日本的岳父來北京,把女兒和孩子接回了湖南老家,小日本的日子,才恢復平靜。
有那麼一陣子,小日本的情緒不錯,打牌下棋的時間明顯減少。一打聽,原來是黨支部開會,決定叫他負責青年工作,他很上心,挨個找青年團員談話。他呼拉一下子積極起來,跟抽羊角瘋似的,真叫人受不了。可他以黨員的身份,代表黨支部,發表“個人意見”,又不能不識抬舉,老老實實聽著,做出從善如流,虛心狀。
他正式找過我一次,整整談了三個多小時,內容大體分三個部分。一是國際國內的形勢,內容都是報紙上的套話,什麼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之類,從略。二是青年思想現狀,如有的人,滿腦子想著釣魚,不思進取(我知道他說的是沙卡娜桑)。有的人,講吃講穿,回家後換上旗袍,小資思想作風嚴重(說的是小英)。有的人與官僚資本家庭劃不清界線,吹噓她祖父如何如何(訃是說小趙,她祖父在民國時,當過江浙督軍,家住一套四進的四合院,家具都是花梨、紫檀的)……三是對我的具體意見:首先肯定愛讀書學習是好的,但要樹立正確的政治方向,不要走白專道路,注意聯系群眾,不要一下班就關在屋子里(什麼叫白專?我讀書學點知識,總比下棋打牌有點意義吧?什麼聯系群眾,我就是群眾,你們應該聯系我。再說了,我每天和大家打交道,還怎麼聯系法?);保持勞動人民本色,不要貪圖安逸(這是從何說起呢?我想起來了。有一次,外面刮風下雪,很冷,我回到宿舍,里面有暖氣,熱乎乎的,隨口說了一句:“真舒服。”他一板正經地沒:“你可要注意,貪圖安逸,要變修。”我馬上頂了一句:“那你干脆光屁股到外面站著去。”)你出身好,政治可靠,業務能力強,為人正直真誠,很有發展前途,但要加強政治學習,提高思想覺悟,交朋友,找對,也要突出政治,注意家庭出身,政治表現,不要忘了,你是外事干部(他的消息還挺靈通。上個月,同事給我介紹個女朋友,中學教員,教英語,其父是某設計院總工程師,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文革開始時跳樓自殺。這件事,八字還沒有一撇呢,他就知道了,來提醒我。那個年代,青年人結婚,要先向政工組報告,政工組派人去外調,政治審查合格後,才給開登記介紹信。)
他講這三條,我心里不服,但嘴上沒說,知道他無惡意,是為我好,本著有改之,無則加勉的精神,姑妄聽之。正在他積極上進,努力表現的興頭上,我和他出了趙差,可倒了大霉。
我們科與蘇州有業務關系,領導派我們去辦一件事。去的時候,機關訂的是硬臥票,回來時,我也要買硬臥,可小日本這時候來勁了,突然冒出了一句,我們國家現在還是一窮二白,要為國家省點錢,我看就買座票吧。他的調門兒這樣高,我怎麼好說不為國家節約呢?再說他年齡大,我年齡小,他能坐,我就止能坐?也說不出口哇!沒轍,買座票吧。蘇州不是始發站,沒有座位號。一上車,人擠得走不動,嚴重超負。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兩節車廂的聯絡處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幸好他在蘇州買了一把小竹椅,兩個人換著坐。車里人擠人,天氣又熱,到了北京,人都餿了。我心里罵,小日本,這次算我瞎眼,再跟你出差,誰愿去誰去,我他媽要命也不干!
他帶回的那把竹椅,小巧精致,可北方干燥,沒用幾天,坐上就吱吱嘎嘎響,要散架。他心疼,想出一個絕招,把水房里的洗衣池里放滿水,把竹椅泡上。裂是不裂了,但也沒法坐了。他占了一個水池子,別人沒法洗衣服,就有意見,說這麼把破椅子,天天泡著,是你爹呀?這得費多少水?光多花的水費,買你這十把椅子都帶拐彎,還他媽黨員呢!但他不聽,還是天天泡,有人就偷著給他扔了。他為此特意寫了一篇小雜文《京竹椅》,用毛筆抄好,貼在食堂門口,把竹椅描寫一番,把偷椅者挖苦臭罵一頓,很有文彩。我看到了,給他撕了下來,對他說:“人家偷椅子不對,你泡椅子也不對,半斤對八兩,到此為止,別現眼了。”
小日本負責青年思想工作大約不到半年,就捅了婁子,而且還不小。
當時科里分配來一個女大學生,喜歡文學,思想進步,要求入黨,主動找小日本匯報過幾次思想。小日本對文學也有興趣,尤其是古文,底子不錯。一個同事春天結婚,他寫了一對對聯:春風浩蕩慶元喜,秋光燦爛祝鴻生,橫批是元喜鴻生,把兩個人的名字都鑲了進去,雖然直露淺白些,也還有趣。
這個女大學生也愛寫點詩歌散文,有時請他看看改改,根本沒有別的意思。大概從來沒有女士這麼把他當回事,他心花怒放,受寵若驚,干柴烈火,自作多情,以為遇到了紅顏知己,按捺不住,就寫了一首藏頭詩,表白愛慕。如果是現在,這算不了什麼,僅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但當時可是大事,揪住不放,上網上線,狠批猛斗。他是有婦之夫,又是黨員,追求人家女大學生,不是道德敗壞、耍流氓嗎?叫你負責青年思想工作,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你卻包藏禍心,給黨抹黑,這還了得?黨支部找他談話,開會批判,他一遍又一遍的檢討,不知把自己祖宗八代,臭罵了多少頓,一次又一次的寫材料,狠揭深挖思想根源,階級根源,政治根源,最後把責任算在十七年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對他的毒害,才算過關,沒有挨處分。
我罵他:“小日本,你真不是東西。錯了就錯,好漢做事好漢當,也算個爺們兒。扯什麼教育路線,這可有點不像你了。賴人家干什麼,挨得著嗎?”他苦笑說:“不這麼講,過不了關。”那陣子,小日本是徹底蔫巴了,瘦得像個猴。黃鼠狼偏咬病鴨子,這時候又傳出了小日本的“前科”。
小日本從小父母雙亡,成了孤兒,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土改時當過兒童團長,中學就入黨,高中畢業被保送到B大學。按照當時的極左政策,他根紅苗壯,鐵桿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他留在學校,重點培養,準備送到國外工作,還當上了系里的小頭目。有一次,他到軍宣隊去匯報工作,無意中看到一個半導體收音機,就瞎撥弄,結果聽到了《美國之音》。聽了也就聽了,沒人知道,他又狗肚子里裝不下二兩香油,忍不住和別人講,於是有人揭發他收聽敵臺。軍宣隊勃然大怒,差點把他遣送回鄉。後來不知怎麼,又同意他留在北京,但出口轉內銷,處理到我們這里來了,控制使用。說起來,是該死的美國之音,毀了他的前程。小日本屁股上拖著一條尾巴,來到我們機關,他自己心里清楚,但狗改不了吃屎,依然我行我素。
怪不得他在科里的地位微妙,可有可無。出國,接待外賓這些美差肥缺,都沒有他的份兒,只是在辦公室里翻譯一些來往信件。在天天大講階級斗爭路線斗爭的年代,能出趙國,帶著機關介紹信,到紅都服裝店做一套中山裝,那可是很榮耀的事。說明這個人政治可靠,組織信任,跳到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大染缸里晃一圈,也會一塵不染,紅心不變。要不然,我們科長怎麼會出了一次國,只待了七天半,就整整吹了十三年呢?這是紅色標答,政治待遇,值得大吹特吵的。
小日本從此灰溜溜的,一蹶不振,牌不打了,棋不下了,書也不看,一下班,就悶在屋子里抽煙。他最受不了的是耍流氓、道德敗壞這幾個字,覺得寒磣、現眼、丟了大人,抬不起頭來。這件事不大,但臭人。我看他無精打采,就勸他:“你也別太當回事。不就是寫了首詩嘛,還能怎麼著?你這德性,人家還以為你真把她怎麼樣著了呢?再說,耍流氓也不是頭一回了,那年春節,我送你回家,在汽車里不就把人家褲子撕了嗎?”他撲嗤一聲笑了:“你這小子,嘴里就沒有好話。”
那時大講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各個機關抽調人力物力,挖防空洞,準備打仗時往里鉆。小日本主動報名,去搞戰備挖洞。我們機關那個防空洞,在食堂後面。先挖個豎井,再橫著往里掏,運出土石,兩側用磚砌墻,中間上水泥拱,高約兩米,人可直立行走。當時也沒有什麼施工機械,全靠手提肩扛,勞動強度很大。小日本干什麼都認真,不會藏奸耍滑,累得夠嗆,手和肩膀都磨出了血泡。一個月後,適應了,人胖了些,話也多了,還當了組長,領著一班人干活。我看他好像走出了陰影,一心撲在防空洞上,心里高興。誰知沒過幾天,防空洞塌下,把他埋在里面,一命鳴呼!
追悼會開得很潦草,各級要人,有頭有臉的一個沒來,由老楊念了悼詞。其實也不能算悼詞,只是生平簡介而已。領導們可能拿不準應該怎樣評價他,怕擔責任,都躲了。我倒覺得,這時 候說點空話大話,安慰活著的人,也無所謂。小日本死了,不會再沒深沒淺,惹事生非,誰還會找茬呢?來的人不算少,亞州處的同事,一起挖防空洞的伙伴,還有他的牌友棋友,都是一些平頭百姓。小日本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叫他這樣破衣爛衫地走,於心不忍,何況還是工傷事故,說不過去。我和老王商量,由科長出面,為他“借”了一套衣服。
那時候出國或在國內接待外賓,自己沒有毛料衣服,可以借。外事單位的總務處做一批大小不同的料子服,供大家選用,用完送還,別人再用。現在想起來,覺得惡心,不衛生,但當年窮,大家都這樣,也不覺得什麼。小日本個矮,沒有他合適的衣服,又不可能給他另做,只能對付。去廣州那年,他借了一套深藍色毛料中山裝,穿在身上,肥肥大大,道袍一樣,整個是沐猴而冠。這次我們為他選了一套,是藍呢子的,還挺合身。小日本一輩子也沒有件像樣的衣服,監走時,還得借,想起這些,凄涼。
小日本就這樣走了,人們也早把他忘了。只有老同事集會時,還偶爾提到他:唉,這人不錯,沒有壞心眼,真實。
二○○三年二月十八日初稿
五月八日修改時值非典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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