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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的啟示
黎 毅
(一)
老伴又要隨團旅游張家界。
張家界處於峰巒層疊的峭壁山區,風光雖然迷人,但路途未免跋涉。因這是中國旅游界新發現的一處旅游景點,由當地政者斥資開辟山路,讓各界旅游人士得以上山覽勝。
初開辟的山道,相信并不那麼臻善,簡陋可以想像,爬起山來一定不像一般久負盛名的山區那麼平坦舒暢。
老伴年來體重增加,相對地卻是活動力日漸衰退,不論走路、舉動、反應都大不如前,不若幾年前那麼靈敏瀟灑,何況要去的是一處新開發的旅游山區。
臨行前夕,我鄭重告訴老伴,你盡管隨心看看世界,再用不著操心為我帶來什麼“手信”,以減少一路行動的負擔。
說亦湊巧,我們老夫妻對事物的看法一輩子雖然相左;但外出旅游卻有一個共通點,都是出了名的“辦貨專家”。不過我的“辦貨”有我的目標,值得有紀念性的、或有藝術性的工藝品才買;老伴則全無原則性,通常見人家買她便買,認為既多人買,定是好貨,有時甚且連泰國外輸的芒果乾和榴槤乾,亦蒙查查地跟著人家買回來。
(二)
那天放工回家,老伴喜滋滋地從張家界帶回一小袋“手信”給我,雖然明知并非什麼愜意的特產或工藝品,念及這是她從千里迢迢挎來的東西,內心多少不無存了一種暖意。
打開這只小小的旅行袋,里頭的東西緊緊被紙團包紮著,逐件把紙團拆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對尺來高的花瓶,墊底蓋有“乾隆年制”的一只印章,其中一只已敲破一道缺口。
在新辟的旅游山區買到清代古董,形同到東北大兄開設的“考宮”店能品嘗到“佛跳墻”,令人驚異,更令人感到可笑。
隨著再拆開另一大紙團,是一套模型印制的塑料“福祿壽”,三尊企式,連成一體,髹成赤竭色。以上二類“珍品”,在曼谷隨處可見,庸俗得不屑一望。
再拿出底層一片沉甸甸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一片六寸來長二寸來闊用以書寫放壓紙張的石片。石頭乃山區特產,比上面二件還算有些意思,只是過於庸俗,在泰國的乍都節市集甚或石龍軍路的地攤,類此的石片石塊,隨處都可見到。
說真的,這幾件在泰國隨處都可買到的低級貨色,設若我到張家界,售者白送給我之外再贈白銀四兩,我還是雙手辭。千里迢迢挎來這些俗物,除了徒耗體力之外,根本全無丁點意義。
若不是心平氣靜,若不是老伴在旁等著我臉上的反應,可能老早一股腦兒將這些“手信”拋下垃圾桶。
但想及這些雖是“廢料”,事實卻是老伴從千里迢迢的張家界挎回來的一份“手信”,設若真的丟掉,相信即時“戰爭爆發”。唯一的辦法只有臉無表情,一聲不吭地將這份“手信”收下,悄悄打入睡床底下冷藏了事。
(三)
眨眨眼三年過去。
星期日早上,發覺睡床周邊幾只蟑螂正在追逐,想及床底下所儲藏的竹頭木屑該是清理的時候,順便作一次大掃除。
目前床底下積存一些可有可無的“老董”,有舊皮鞋、舊皮包、手電筒、退化的塑膠用品……再是三年前老伴從張家界帶來那一小袋“手信”。
我的原意除了打算清潔睡床底下,主要是準備將塵封已久的竹頭木屑和三年前老伴從張家界帶來那份“手信”一并裝入一只黑色塑料袋,悄悄然拋下斜對面的垃圾桶,讓它們可以自行消滅。
正當我的手握住那片壓紙用的石片時,石片在強烈陽光的照射下,突然現出奇跡。
老伴三年前從張家界帶來那片壓紙石,竟是一片億萬年前的古化石,石呈赭竭色,粗著一點并不起眼,但在陽光的照射下,卻顯出清晰的紋路,竟是貝類、泥土、熔巖、以及蠕動軟體動物所結合而成的化石。
從這片古化石不難想像,億萬年前的地殼,迭次經過天翻地覆的變化,火山爆發,無窮無盡的熔巖噴發流瀉,山崩地陷,大量熔巖瀉入海底,將海底的有生物埋葬,歷經億萬年後,地殼迭經變化,高山深陷海底,而海底突出水面形成高山,沉睡在海底億萬年的生物化石露出水面,而成歷史的年輪。
類此生物化石目前市面不難見到,但多采多姿的卻并不多。設若當年一念之差,大意錯失而將這片珍貴的生物化石丟掉,那將遺憾終生,噬臍莫及!
更遺憾的是三年前并非我往游張家界,設若當年由我親臨該地而碰到這麼多姿多采的古化石,我定會多買幾片帶回泰國,送予同好的朋友欣賞。
(四)
一粒砂可以窺出一個世界,一片古化石可以發現更深更廣的世界。此說并不過份。
由於這片不起眼的古化石,內心發自一種啟示,它億萬年來在荒山野嶺中沉睡,形同一個默默無聞而為群體作出一定貢獻的人,一朝被人發現他內在的潛質,他那高尚的品格隨著發出閃光,而受到人們所肯定。
二○○三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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