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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卡娜桑
陳喜儒
沙卡娜桑是我們的同事。
我們年齡差不多,又是老鄉,當年都住在單身宿舍。沙卡娜桑是大家給他起的外號,叫了一段時間,又覺得太長,不順嘴,聽著也別扭,像個外國女人,于是就研究精簡,先叫小沙,後又稱老沙。稱小沙,是因爲他年輕,但又覺得不妥,因爲他釣魚的資格很老,于是最後决定叫老沙,以示尊重.這老沙是集體創作,符合當時三突出的原則一一突出正面人物,突出英雄人物,突出主要英雄人物一一突出興趣,突出釣魚,突出釣魚的資歷和水平。老沙是第三稿,算是定稿,一直叫到現在。
老沙老實巴交,蔫了巴嘰,不愛說話。那時天天下午政治學習,讀報紙,念文件,學習討論,雷打不動。政治是統帥,是靈魂,是第一要務,誰也不敢亂說,就千篇一律,說報紙上的話。他不愛聽,拿一杯茶,坐在別人後面,一聲不吭,就好象沒他這個人。其實,他也沒閑著,看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就知道他的思想早己溜號,跑到河邊水塘去了,別人說些什么,他根本沒聽。科長看他發呆,點名叫他發言,他吭吭唧唧,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那個啥,我也沒啥說的,大家說的,我都贊成……大家就笑,說你這話都說了八百遍,就不能換換樣?別看他平時不哼不哈,一到星期六晚上,就來了精神,兩眼放光。做魚食、修抄子、買面包、擦魚桿、換魚綫,那通忙活、看著都眼暈。
那年頭,釣魚養花,都被視爲資產階級閑情逸致,連公園里的花花草草,都連根拔掉,種上了玉米紅薯蘿卜白菜。他却不在乎,說釣魚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那一輩子打魚的魚民算什么,大資本家?別他媽的給我來這個哩根楞,老子三代是鐵桿貧農。
星期天早晨,我醒來時,他早已不見人影,也不知是什么時候走的。晚上回來很晚,有時已是半夜。他臉曬得通紅,背上爆皮,身上散發出汗臭、魚腥和山野氣味。他騎著自行車,每次來回至少要跑百余里。有時釣的多些,有時釣的少些,但從沒有空手而歸的時候。
有時看他拎著一串五條連起來也不够半尺的小魚回來,還很興奮,我就潑凉水:你跟魚有仇是怎么的,非得趕盡殺絕,滿門抄斬不可?你也沒猫,就不能給這些小魚崽子留條活路?他說,你可不知道釣魚的樂趣。當魚咬勾時,那個激動,那個興奮,那個期待,那個過癮,我操,可比第一次與女朋友親嘴的滋味强百倍.我不是吹牛,看看周圍的地形,水的流勢,水波水紋,我就知道有沒有魚,魚的大小、種類。我的眼睛毒著哪!要是我的不著魚,別人連根毛也別想釣著.我的的最大的一條魚,你猜有多大?說出來嚇你一跳,足足有一入高,兩個人擡不動,得用斧頭劈,全院子的人都沒吃了.
他回到宿舍,胡亂洗兩把,倒下就鼾聲大作。有時夢里大叫,快收綫,快收綫,下抄子,磨蹭啥呢,快下,快,個頭真不小!我知道他又逮著大魚了。
星期一上班,他打不起精神,一不小心,兩只眼睛就閉上了。科長來了,我就用脚踢他,小聲說沙魚沙魚。他一激淩,馬上睜開眼睛問,在哪兒?在哪兒?科長看他迷迷糊糊的,莫名其妙,問:什么在哪兒?我就打叉,說他問卷宗。
與老沙講話,不能說魚,說水,說江河湖海,說桿綫網勾。一提到這些詞,他就興奮,就來勁,就手舞足蹈,就沒完沒了。有一次,我與小華到飯店去搞推廣,弄到很晚才完事。看見身邊有電話,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老沙值班,就給他打電話:“老沙嗎?我是老喬。明天我去密云,你去嗎?對,有車。好,明天早晨五點,在局門口碰頭,不見不散。”老喬是印尼歸國華僑,老沙的魚友,講話有濃重的閩南口音,我學的一點都不像,他楞沒聽出來。
我們回到機關,看值班室黑著燈,知道老沙準備魚具去了.回到宿舍一看,果然不錯,正忙活著呢。我憋住笑問:“去釣魚啊?”
他頭也不擡2“嗯。”
“和誰去呀?”
“老喬。”
“去哪兒啊?”
“密云。”
“明天早晨五點吧?”
“對。”他沒功夫搭理我,忙著做魚食,拌幾下還拿起來聞一聞.過了一會兒,他回過味來,停住手里的活問道:“你怎么知道時間?”我哈哈大笑,他也笑起來:“你這個壞家夥,可把我害苦了。今天的魚食,做的最好,不信你聞
聞,多香。” ;
一年夏天,他帶我去密云水庫釣魚,隨身帶了個小鐵鍋,還有鹽、葱、醋。那天又悶又熱,坐在水邊,汗嘩嘩直淌,可他紋絲不動,像一尊石佛.水邊有十幾個釣魚的,只有他忙活得歡,一會兒一條,一會兒一條,好象水庫的魚都
認識他,愿意爲他獻身。旁邊的幾個釣者,氣得呼呼直喘,眼晴都紅了,最後全跑了。 .
釣上來大大小小十幾條魚,他收拾收拾放進鍋里,從水庫中舀水煮上,說這叫原水煮原魚,鮮美無比,你就等著開眼吧。他叫我去撿柴火,他邊釣魚邊看鍋,說別以爲魚湯人人會煮,時間越長越好,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知道不,要恰到好處。當我抱著枯樹枝回來時,老沙打開翻滾的鍋,看魚湯已變爲乳白色,放了鹽,又滴了點醋,用勺子舀起一點,鼓著腮幫子吹了口氣,然後像品酒一樣,輕輕呷了一口,閉著眼睛咂巴咂巴嘴說,這是玉液瓊漿,仙湯,不信你嘗嘗。我嘗了一口。嗨,還真別說,鮮極了,可謂至味,終生難忘.就爲這口湯,跑這么遠的路,流這么多的汗,也值。
老沙結婚後,釣魚的熱情不减,嫂夫人有意見,駡他見著魚,比親爹還親,怎么不和魚結婚?誰家沒有家務事兒,哪有這樣過日子的?那時候成家,確實挺麻煩的.物資匱乏,買米買面買煤買肉……反正這么說吧,除了空氣不要票
外,其余都憑票,都要排隊,都要費時費力。好不容易有個星期曰,要把下一周的生活用品準備好,家家都爲吃和穿忙活,比上班還累。當光棍時,沒有這一屁股干不完的家務,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一旦結婚,可就由不得你了.
應該說,老沙還是挺顧家的。買蜂窩煤,冬貯大白菜,換煤氣罐,扛米扛面這些壯勞力干的活,從不叫大嫂插手,都是他一個人干。即使第二天去釣魚,也要把該洗的衣服,洗好晾乾,把供應本上該買的糧油米面,花椒大料,蛋粉絲黃花菜,一樣不落,全買回來。他越是鉚足勁地表現,大嫂越不買帳:瞧瞧,瞧瞧,你又在灌迷混湯,打馬虎眼,又要開溜不是?別把我當傻子哄。我可告訴你,大白菜葉子都黃了,再不晾,可要爛了!
老沙就想方設法自己解放自己,先是講理,但講不通。後是撒謊,但常常被揭穿。最後是逃跑、耍賴,死猪不怕開水燙。星期六,他把釣魚的家夥事兒放在我的宿舍,夜里再想法溜出來,拿著他那些寶貝出發。他說我們單身宿舍是“解放區的天明朗的天”,說他的家是白區,簡直是他媽的萬惡的舊社會。
有一次,他半夜起來要溜,被老婆一把抓住:“上哪兒去?”他嚇得一哆嗉:“上…上…厠所…也…也不行啊?”
“不行。大半夜上什么厠所。你那點小心眼,還能瞞得了我,老實躺著。他急得抓耳撓腮,因爲魚友們約好了時間,四點鍾在阜成門集合,不去丟面子不說,不是害人家嗎?動硬的,他不敢,不是膽小,而是打不過。老婆是排球運動員,來個跳起扣殺,腦袋還不得變成乒乓球?這節骨眼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爲了一個共同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肯定不管用,只好拍胸頓足,保證只此一次,下不爲例,表忠心,表决心,狠斗私字一閃念,反正能想起來的招法都用了,就差跪下乞求了。不知是他的信誓旦旦有了成效,還是夫人叫他磨嘰煩了、困了,總算感動了夫人,開了恩,和平解放。
因爲釣魚,老沙和夫人關系鬧得很僵,甚至到了不說話的地步.弟兄們看他愁眉不展,可憐兮兮的,就伸出光棍們手誼的手,幫他出主意想辦法。有的說:“實在不行,別抗了,乾脆降了吧,爲釣魚和老婆離婚,也不值當。現在不是批《水滸傳》嗎?你就學學宋江,接受招安,這也叫活學活用。”一位哥兒們老謀深算,外號智多星,他的主意最陰險:“拉她下水,不動聲色地叫她上勾,對釣魚上癮,這樣可以一勞永逸……”餿巴主意出了一大筐,沒有一條管用。
他很倔,寧可釣魚死,也不學宋江:“我他媽的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搞破鞋,挺高尚的,就這么一個樂兒,她還不容,也忒霸道了。魚和老婆不可兼得,我寧可要魚,也不要老婆!男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是有怕老婆才乞求自由……” ,
話是這么說,但老婆和魚,他都不想舍,于是就陷入了老婆和魚的矛盾之中,整天水深火熱。一天工間操時,他說你來幫我一把,我不知道啥事,就跟在他後面回了宿舍。原來他老婆對他進行封鎖,把他的魚具都鎖在倉庫里,換了把暗鎖,他進不去。那倉庫原來是宿舍,門上有二尺來寬的小窗,他想從小窗爬進去,把魚具盜出來。
我們搬來兩把凳子,我把著,他往里鉆。那扇小窗不知幾年沒開了,全是塵土,弄得我們兩個灰頭土臉,眼睛也迷了,直淌眼睛。費了半天勁,總算打開了,老沙鉆了進去,把他的寶貝一樣一樣順出來,我在外面接著。大功告成後,我把凳子搬開,他倒著身子從小窗爬出來,正要往下跳時,冷不丁聽到一聲斷喝:“哈,你們還挺長能耐,學會偷了!”
一聽是嫂子的聲音,老沙手就軟了,巴嘰一聲摔在地上,起不來了。我急忙告饒:“嫂子,我可是受蒙弊,脅從,主犯是沙大哥,你可得落實政策,坦白從寬。”老沙媳婦高頭大馬,氣急了,把我們兩個拎起來扔到樓下,小萊一碟。那次老沙損失慘重,魚具全部被毀,脚也崴了,腫得老高,瘸了半個月。從此日本科輿論大變,光棍們說老沙媳婦真他媽的兇,簡直比鬼子進村掃蕩還邪乎。連一些已婚的假淑女和假紳士都表示同情,但他們很狡猾,很委婉,很隱晦,說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細想想,他們比我們這些義憤填膺的小光棍們陰險毒辣多了,我們科的科長就因爲和他老婆興趣不和離了婚。
這樣打打停停,不戰不和鬧了近二年,老沙媳婦生了一個八斤八兩的胖丫頭,老沙從此收了心,一心撲在女兒身上.魚和女兒,畢竟女兒親,就把釣魚戒了。不久他離開了日本科,到另一個單位工作。
一晃二十五年過去了。日本科的老K從美國回來,請老同事們吃飯,又見到了老沙。同事都老了,大部分己退休,有的中過風,話也說不利落。有的頭發雪白,臉成了牛糞餅。有的發達起來,成了百萬富翁。有的成了博導,名教
授。歲月不饒人,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獨獨老沙幾乎沒變,頭發烏黑,滿面紅光,精氣神十足。
“老沙,現在還釣魚嗎?”
“釣。一個星期差不多去個兩、三次。”
“現在有的魚協會,你早參加了吧?”
“哪些都是扯談.他們去的都是養魚池。先把魚群趕過來,餓幾天,再把那些老爺請來釣。這算那國的釣魚,純屬中國特色,擺闊。魚都餓昏了,你伸根手指頭,它都要啃兩口,還用釣嗎?釣魚的樂趣,是到江河湖海,在活水中,釣活蹦亂跳野生的魚,那才叫過癮。”
“嫂子還管你嗎?”
“咋不管,越老越來勁。”
“那你怎么辦?”
“跟她一塊去唄。”
“跳舞,打麻將?”
“哪兒呀,釣魚。現在是反過來了,她拉著我去。”
“拉著你?”
“可不。我退休後,在法國的女兒回來,給我買了輛車,叫我去釣魚。她一個人在家里悶得慌,就跟我一塊去散心,一來二去,上癮了。她胖得像大氣球,血壓高,哮喘,一身毛病,開始釣魚以後,可能野外空氣新鮮,在河邊一
蹲大半天,消耗體力,吃的東西也比較簡單,不到二年,滿身的肥膘沒有了,血壓正常了。她嘗到了甜頭,比我還積極。我不去都不行了,乾脆綁架。你說我上癮,她可不是癮不癮的問題,是中毒,是瘋狂,是窮兇極惡,是魚的天敵。
你別說,她還挺有品位,說什么意在釣,不在魚……”
說到這里,我想起來,可能有人還不知道沙卡娜桑是什么意思,其實,沙卡娜在日語中是魚,加上桑,是敬稱,直譯爲:魚先生.瞧,那個年代,我們日本科還挺有人情味的。不過,現在應該改成魚夫婦了。
2003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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