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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極樂
方明
林姆昨天上午被隔壁阿華嬸與其它兩位近鄰舁進xx私立醫院急救。因爲林姆兒媳與孫兒沒一個在她身邊,她不知什么時候暈倒在地上,阿華嬸每天中午照例端一碗稀飯,一碟雜咸過來給林姆吃才發覺,馬上呼喊另兩位近鄰幫忙,雇了黃牌車把她載到醫院來。由于茲事體大,阿華嬸與另兩個鄰居想盡辦法要通知林姆的兒媳,總是無法聯絡到。
林姆平時行動不大方便,她的兒子爲她雇了一個東北綫佬族女傭人侍候她,可這個女傭人尚處在豆蔻年華,每日大多時間去與情人幽會,林姆拿她沒辦法,與她說話簡直是雞與鴨對話——講不通,太費氣力,也就不大去理會她了。
這位八十高齡的林姆,可不是孤苦伶仃的窮老婆子,她的長子在商場上長袖善舞,開了一間規模相當大的進口公司,獨家代理歐美及日本著名嘜頭的商品,在商場上暢銷賺大錢,在僑社上也頗有名氣。已躋身僑領階層,近年來,擔任僑社xx會的理事長還兼任僑社好多個團體的要職;其長媳也是僑社xx婦女會的副主席;所謂“夫隨妻貴;妻隨夫榮”,所以林姆的長子長媳,已是社會的上流人物。
至于林姆的次子,也頗出人頭地,是一家xx大洋行的總經理,月薪三十多萬,生活也很優裕,次媳年雖過不惑之年,却趕得上時代,乃現社會新潮人物,天生的一口好嗓子,能唱出好聽的歌曲,是xx音樂團的臺柱,音樂界的大牌紅人!
林姆也有好幾個孫子,均肄業于著名學府,照理林姆晚年應該是過著安逸的生活才對!爲什么還要在這陳舊的排屋老家居住?過著孤單伶仃的生活呢?
初期隔壁的阿華嬸曾經向林姆發問,爲什么不與兒媳一起生活?可以有人照顧,林姆只得吐露她心中的苦衷:
“我大兒子的那座大食風厝,養了三只像牛仔一樣大的洋犬,終日張牙舞爪狂吠,舌頭伸得長長的到處亂跑,好不嚇人,那三個緬甸來的甲良族女傭人終日就只知侍候那三只洋狗,逗它玩,對我這個老婆子不理不睬!住在那座食風厝好像住在監獄一般。”
林姆一面喘氣一面說:“我不得不自愿到我的第二個兒子家住。”林姆頓了頓再說:“我那第二兒子一早就駕車出門,晚上才回來,二媳婦每天也沒有在家,好像是去哪里練唱歌,孫子讀書回來不是獨自躲在房里玩電腦就是在外面玩到三更半夜才回來,我這個老太婆好像是多余的動物,有吃沒吃無人過問,唉!你不知道,我好像是個啞巴,整天沒有一個人和我說話。”林姆無限傷感的自言自語再說:“個個都沒有時間,還不如回來這間當年與老伴一起生活的老窩居住更好,這間老窩是我和老伴以一同養育那兩個寶貝兒子成人之地,也有你們這些老鄰居,我寧可老死于此,而不愿居住在我的兒子的‘食風厝’、‘陶豪’哩!那里簡直是‘監獄’!”
林姆進醫院沒有至親的人在身邊,無人代拿主意,醫院的醫師只作簡單的治療,等到他兒子媳婦知道到來已是下午三時許,耽誤了不少時間,醫師再落力搶救已回天無術,林姆真真正正的解脫人生苦旅,嗚乎哀哉,撒手塵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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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姆靈魂出殼,她看著她的兒媳雇了醫院的救護車把她的軀殼運往XX佛寺,她渾渾然隨著她的軀殼來到佛寺,在佛寺的一間寬敞的大廳,她的軀殼被放進一口長方型的棺材中,不一會,大廳來了不少人,她看見她的兩個兒子滿臉堆笑,身旁站著兩個濃扮艶妝的媳婦和七個男女孫子圍在這口棺材的旁邊,林姆端詳他(她)們的神情,對她離開人世一點悲惻的表情都沒有,尤其是來了一位紅顔鶴發的老者,看他穿著西裝筆直,舉止另有一股超群氣派,肯定是社會上的超群龍頭人物,拿起鐵斧在已蓋好的棺材板上釘下第一只釘時,她的兒媳孫子們好像獲釋重負,好像擺脫什么拖累似的,有說有笑的散開各自去招待來賓了。
林姆再端詳大廳的情形,布置得非常氣派,那裝著她軀殼的柚木制造的棺材被擡上靈堂上,鮮花果品堆滿靈堂前那只大桌上,似是專爲她供奉,整座大廳已掛滿挽聯挽軸和花圈。到晚上,來的客人越來越多,熱鬧異常,林姆端詳每一個到來吊挽的人,女的濃妝艶扮,男的西裝革履,林姆猜測這些人物都是有頭面的人物,林姆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她突然聽到兩個艶婦在私語:“老林的母親真有福氣,在生有兩個媳婦奉養照顧,身後事又是這么隆重,真不枉此生啦!”
林姆聽了心中氣逆,大聲對她們說:“你們知個屁!這幾年來,那個大媳婦說是爲了服務社會,終日沒有在家;那個二媳婦終日在外頭唱‘卡拉呵格’,每日早出晚歸,他們何曾照顧過我?若沒有隔壁的老鄰居和阿華嬸對我的照顧,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林姆雖是大聲對他們喝話,畢竟陰陽兩隔,陽世的人是聽不到她幽靈的呼叫聲的。
林姆又走到另一角落,聽到兩個中年男子來賓在交頭接耳說:“林姆真有福氣,養了兩個出人頭地的兒子,難得的是他們爲母奉養天年,爲母送終,真是世上難能可貴的孝子!足爲世人典范!”
林姆聽了心中更有氣,指著他們說:“那個大兒子回到家馬上去看豢養的三頭洋犬,不厭其詳詢問那三個甲良族女傭人有沒有把洋犬照顧好,對我這個老媽視若無睹,何曾來問過我一聲今天吃飽了沒有?那個第二兒子,回家只帶來洋食物孝敬他的妻子和兒女,從來就不曾惦記我這個老媽,如果我還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早就魂歸離恨天,哪有等到今天!”
林姆聲嘶的對他們反辯,他們依然交頭接語不停,總是對林姆的兒子贊不絕口。畢竟陰陽兩隔,陽世的人哪能聽到陰間人的說話?
“阿姆,阿姆,別去理他們啦!我們還是早一點離開這個光怪陸離的人世吧!我在世的遭遇,和你大同小異,她(她)們爲你我身後事大事鋪張,目的無他,是爲了炫耀他們人緣極佳,交游廣闊,俾襯托其社會地位特殊;再者若不如此鋪張,世人會駡他(她)們不孝,總之一切是做給世人看的。”
突然在佛寺內別的靈堂大廳走來一位白衣素服的老丈,她佝著背一步一步走過來,她聽見林姆力竭聲嘶對世人說話,有點按捺不住,不覺脫口而出,勸告林姆不必動氣,只聽他再說:“世人就是這樣實實虛虛,就由他(她)們做戲去吧!走吧,還是早一點到冥都報到要緊!”
林姆聽到這位曾相識的老丈勸說,心境平靜下來,她在他的靈堂前稍站片刻,看著他的兒媳和孫子滿臉春風在招待來賓,仿佛在辦一場朋友的歡聚會,不覺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隨著那老丈悵然離開靈壇。
“當年我的父母逝世,我與一衆兄弟姐妹及子侄,悲慟哭成淚人,看現在我們的後代,我們一朝靈魂出殼,他們好像擺脫去附在身上的負擔,全無悲惻之意,真是世風日下,一代不如一代,算了吧,看開點,別去理他們,那佝僂老丈還在自言自語,林姆也有同感,漸漸地與佝僂老丈幷肩而行,剛要走出佛寺,突然在斜邊里冒出一個瘦兮兮,大約五十許年紀的婦人滿面愁容的對著佝僂老者說:
“你老先生剛才說的話,只說中世人的一半,我不幸被陽間的醫生驗出我肺部生癌,得住院醫治,在醫治期間,醫師給我打一針射就是好幾千陽幣,我不愿我兒子幾年辛苦的積蓄給醫院吸完,情愿盡快離開人世,還吩咐兒子喪事從簡,至切不要鋪張,所以我的喪事在佛寺最偏僻處措理,我那兒子及媳婦就哭成一個淚人,我看了好不心疼!”
那老者聽了默默無言。陽間的事林林總總,說也說不完,三人結伴悄然同行,背後傳來和尚們爲他(她)們念往生極樂的經咒,爲他(她)們送行。不一會佛寺其它做功德的大廳也走來了好幾個幽魂和他們凑在一起,往冥府的道路真的不寂寞啦!
2004.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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