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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別了,米軍
陳秋舫
“我爱湄南河/湄南河理解我/四十年前坐着小舟,漂行在/处处木屋临岸的河面上/我为古老的湄南河/唱一支沉郁之歌/今晚坐着豪华花艇/漫游在/两岸楼阁辉煌的河面上/我为迷人的湄南河/唱一支快乐之歌”
这是诗人米军1988年访泰回到中国后写的《访泰短吟》中的《{湄南河》,有多醉人呵!
正度春節.忽接林紫(米軍)夫人方暢卿的電話:“林紫在年三十走了!”驟聞此訊,不禁潸然泪下。兩年半以前,林紫因中風而成爲植物人之後,一直陷入昏迷中,每到醫院去看他,見他插滿了管子躺在病床上,真是不勝心酸,而今辭世,也未始不是一個解脫。可對于至愛的親朋來說,又怎能不爲之傷痛?
一位前輩學者說過:“真正的友情,那是在母愛之外最偉大的情誼。”林紫與我的交情,庶幾是這樣一種情誼。平日交往,他對人處處流露出友善、誠摯、坦蕩、親切。記得1948年6月間,馬來亞的殖民政府宣布“緊急法令”後,在一片政治恐怖的氛圍中,我由北馬(來亞)只身來到新加坡。踏上舉目無親的小島,提著行囊,乘車直奔島北的武吉班讓去找林紫。
那時他正在這郊區的一家小學任校長。見面後,他二話沒說,就在他租住的房子把我安頓下來。在急需援助的情况下,他的友情使我倍感溫馨。這以後,就是天天陪我去訪文藝界的朋友,找工作。通過他,我認識了苗秀、姚紫、趙戎、韓萌、漠青、許諾、丹影、黑雷,蕭村、﹍﹍當年他們都是馳騁新馬華文文壇的作家、詩人。我們間後來便建立了親密的友誼關系,經常聚叙。近數十年間,我與林紫的關系,决不因爲彼此的坎坷遭遇而有所减弱,即使在我被錯劃爲“右
派”的時候,出于信任和了解,他一樣對我伸出友誼之手,到他家,依然熱情招呼。近些年大家見面的時間少了。我居廣州城東,他居城中,因年邁,難得相互走動!可是彼此還是都要通通信,談談近况與朋友間的情形,以至各種見聞……這種金石之交,將永遠銘刻在我心中。
1949年,殖民政府的C.I.D(刑偵部),觸角四向伸出,派出探員到星洲日報副刊部打聽林紫的地址。得知這個消息後,爲了避免被捕,也爲了投向即將誕生的新中國,我們商議一齊回國,這年6月終于成行。
此刻,我不禁想起了當年乘海皇號海輪歸國的情景。在甲板上,我們天天眺望大海,驚嘆于七洲洋的風浪,也爲臨近海島時群鷗的飛臨而驚羨不置,談得最多的是新中國誕生後我們向往的生活,大家都陷入了美麗的憧憬中……。歸國後,他很快就投入游擊區火熱的斗爭中去了。
林紫是屬于那種熱愛生活,不喜嶄露頭角,純樸、直率,用自己的筆反映現實的人。1991年,中國華僑出版社出版過一部《歸僑抒情詩選》,編者評價他的詩:“除了不忽略祖國的人民解放斗爭,也正視當地人民利益這一神圣任務。他的詩主題明確,感情奔放熾熱,用特具的風格唱出南洋人民的心音,述說他們的喜怒哀樂,不少詩作富有熱帶色彩和情調。”(見《歸僑抒情詩選》13頁)應該說,這是切中肯綮的評語。正因爲如此,他那首《跳“瓏玲”)(按:“瓏玲”爲馬來人的土風舞)至今還在新馬傳誦,一度還被編入新馬華文中學的教材中。新馬的讀者是永遠不會忘記這位詩人的,時隔五十八年後的2003年6月,吉隆坡出版的《爝火》文學季刊,還推山了“米軍專號”,以十多頁篇幅刊山懷念他的文章,刊山了他的舊作及他在九十年代末訪馬時的照片。那是一種多麽深刻的系念啊!
林紫從來不隱諱自己的文藝思想。他贊賞胡風的文藝理論,把七月派詩人的詩向我們推薦,把胡風在上海出版的《螞蟻》雜志向新加坡文藝界的朋友推銷。由于他的介紹,我讀了路翎的《饑餓的的郭素娥》、(財主的兒女們》,幷于星洲日報的《晨星》副刊發表了對後者的讀後感。由是,蔣步畏(《財主的兒女們》書中主人翁,家族成員各各所走的道路,一時竟成了我們談話的話題。作爲文藝青年,1942年在抗戰大後方的桂林,他與胡風有過較密切的接觸,他動員朋友資助胡風創辦《七月》雜志。從讀相風的書,漸漸對胡風産生了敬仰之心,也僅此而已。1955年,誰想在那場“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風暴中,憑著他與胡風通過幾封信,就被定爲“胡風反舉命集團骨干分子,被逮捕監禁。後來雖推翻了這一結論,釋放後還是被降級使用,檔案里的記載仍讓他一直背著黑鍋。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後,又以此爲由被揪斗, 下放到干校去勞動改造。1981年,冤案才得到平反。近三十年間,“胡風分子”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他的文藝生命可以說幾近斷絕。
文革結束,冤案平反,林紫才煥發了創作的青春。他以自己七十年代患鼻咽癌的經歷,寫了一部中篇科普小說《戰癌記》(廣東科技出版社,1980年版)。他自述,這是爲了想“從癌癥魔窟中救出更多的生命”,這是多寬廣、高尚的胸襟,多麽令人感奮。
《戰癌記》初版一萬五千本,僅在廣東省腫瘤醫院門診部,短時間就銷售了五千册,江西、湖南、廣西各省區都有患者來信向作者討教,影響之深遠可想而知。跟著,又完成了電影文
學劇本《藝海流芳》(載《花城》雙月刊,1984年),以一個愛國潮劇藝人的藝海滄桑爲題材,充分反映了舊社會藝人的苦難;1987年,再創作中篇電影小說《渡海追情》(在廣州《中外影劇》雜志刊出時題名《同是天涯斷腸人》),描述了戰爭年代,一對相依爲命的青年男女,流落海外,歷盡崎嶇的生死戀。顯然,良好的政治氣候,又煥發了他的創作生機。1988年,他參加廣東省歸僑作聯的考察團訪泰,歸來後,寫了不少詩作。1994年夏,已逾古稀之年的林紫,更寫了長篇回憶錄《重回馬來亞行迹》,記述他在二戰後,重返出生地經歷的那段有點傳奇性的辛酸際遇。此文後在吉隆坡的《南洋商報)副刊連載,贏得了一片好評。1995年5月,他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了二十七萬字的自選集《跳瓏玲戀歌》。
林紫在歷盡生活中的不幸之後,終于走了。但他是走得毫無牽掛的,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一位與他相濡以沫的愛妻,是中學模范教師;大女兒曾獲雙碩士學位,現在香港浸會大學任教,是知名學者;兒子是廣州一個區的檢察院副院長兼反貪局長;小女兒在外貿部門任經理。像這樣一個美滿家庭.在他離開的時候,還會有什麽遺憾呢!
新中國建立後的數十年間,盡管林紫改行搞戲劇,可極具詩人氣質的他,不時仍有詩作,即使寫小說、劇本,從他那詩的語言中,你仍不難看出他詩人的秉賦與詩思。
他走了,他的詩魂將永留人間。
2004.0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