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 肉 喂 狗 :::

 

好 肉 喂 狗



陳忠奇





叻把手推車停在她母親的糧倉前。鄉村人家多是務農爲生,谷稻收獲後鋪放空地讓太陽光曬了三數天,然後才把曬乾的谷粒搬進糧倉貯藏,以備一年食用之需。這批谷稻是昨天才由各家佃戶運來交租的,剛入倉存放,隔天一早,消息靈通的單生女兒便推車到來要糶谷稻。她發覺糧倉門上落鎖,隨即生氣吵嚷起來。

“是誰將糧倉門加鎖的?”她怒聲向她的未出嫁義妹發問,同時命令她立即去把鑰匙拿出來。她的表態就如家主在發威,滿臉怒容。

“是娘叫鄰家‘娘烏嬸嬸’把倉門加鎖的。”細妹囁嚅著回答:“鑰匙就在娘身上,她剛服藥後睡過去了。請姐姐不要大聲吵叫,以免驚醒病體未愈的娘,待她醒後才向她要鑰匙也未遲。”

“我要趕時間把谷稻運兩麻袋去賣給叔松土産行,換錢來輔補家用。回來後還得趕時間到噠叻賣鮮魚,你去叫醒娘問她要鑰匙來。越老越顛倒,好端端鎖上糧倉門做甚麽?一定是你這娘在路邊拾來撫養成人的賤貨,時常在娘面前挑撥離間我們母女的感情,娘才會如此老糊涂,故意把糧倉門加鎖。如今尚不快些進房里催醒她,把鑰匙取出來交給我。”娘叻越說越大聲,後來更是揚聲叫駡她的細妹,大展潑辣。

“姐姐,請不要這樣叫駡,娘聽見了恐病體更加重。她病了好久,你和姐夫從未走進屋里來探視她老人家。幾天前,她病中想吃柔紅魚,叫奴向你要一尾煮辣椒湯。你不但不肯給,還出言刺痛母親。渡口人多,那些話便有人傳到娘的耳里。這數天來,娘的病勢好像加重了。姐姐,你是娘在世上唯一的親骨肉,理應進去安慰她老人家幾句,或可使她老人家早日痊愈。怎可在此時此地任性吵叫,加重娘的煩惱心胸。”

“沒有柔紅魚來煮辣椒湯吃,難道就會死?”娘叻聲勢兇惡提出反問。細妹嚇得不敢介面,畏縮地退到一隅。她母親娘針良,扶病從房里撑持著虛弱的身軀走出來,乏力地靠著板壁一步一歇要過來察視事故。細妹連忙奔過去,攙扶母親在一張軟褥上坐下來。

“前幾天,凑巧奴的丈夫乃立沒有網到一尾柔肉紅魚,要把現成的“巴皆魚”拿給母親,又恐巴皆魚骨刺多,不宜病人吃,故而沒有魚送給母親。”娘叻說著瞪了一眼站在母親背後的細妹:“就是不知細妹這個潑婦嘴在娘面前怎樣嚼舌頭。”

“她幷沒有說過姐姐一句壞話。”娘針良說:“你說乃立當天沒有網到柔肉紅魚,這倒奇怪,那天細妹空手回來,她便托鄰家伯母娘珊順便在上市時替我買來一尾。娘珊才走到渡口,便遇見乃立兩手提著好幾串柔肉紅魚,正要渡河拿到噠叻販賣。她便向乃立買了兩尾又鮮又肥美的魚,我那天才得有紅魚辣椒湯吃,所以才能支援病體到今天。要不然,倒是應了你方才咀咒的話 “沒有柔紅魚煮辣椒湯吃就要死。” 

“這個……奴實在不知道這件事,待奴回去後問問乃立,看看到底是否真有此事。”娘叻說到這里,賭氣立起身來要走,忽然又回頭問她母親:“娘,糧倉門爲何要上鎖?”

“當然是爲了防賊到來偷取谷稻才加鎖。你問起這事做什麽?”娘針良回答得很鄙夷。

“娘,把鑰匙拿來,我要到糧倉裝兩麻袋谷粒去換錢。然後帶乃立去給醫生看看,這兩天他胃口不好,身體有點不舒服。”

“鑰匙麽?”娘針良疲憊的臉上隱現怒容,旋即代之以狡黠的冷笑:“在鄰婦娘有身邊。”

“娘有又在哪里?”

“她今早代我裝了兩麻袋米谷拿到叔明的火礱去糶粟,換錢購買五公斤肥美的黃牛肉,我要拿來做紅燒牛肉。嘿,五公斤香噴噴肥美紅燒牛肉。”娘針良的語氣含有誘人發饞的意念。娘叻心動了,她一點也沒有覺察當前曖昧的氣氛。回轉身坐下,笑著說:“娘知道奴和丕立都最喜吃紅燒牛肉,何不早說,奴才可約他同來。”

她才說到這里,正好鄰家婦人娘有糶谷回來,她手中果然携來一大袋鮮牛肉。娘叻興沖沖地幫忙生火煮肉,她看見鮮美的牛肉脂肪是那麽的肥潤淡黃,不由饞涎欲滴,口中不住稱羨道:“都是精壯黃牛肉,又肥又嫩,比水牛肉好食好多倍。娘,奴剛才已差鄰家孩童去告訴丕立快些到來,同時把奴家里的四層食格一幷帶來。今天真是好口福,奴和丕立食飽後還要把紅燒牛肉盛滿食格,携回家去慢慢再食。”

娘針良臉上現出詭異的神色。她不發一言,將身躺臥在樓板上歇息。細妹拿來一個布枕給母親枕墊。她以近乎哭泣的聲調輕聲央求母親道:“娘,這樣做似乎……似乎太……”

娘叻瞥見細妹正在同母親輕語,立刻大聲駡了起來:“你這個無人要的臭貨,又向娘落什麽火?”

乃立恰好在這時手携食格從樓梯登上樓來,他介面說:“別家賤貨,却來離間人家親生母女之情。世上只有人屙出大糞、沒有人拉出大腸的道理,別家女兒就如腸中糞。”

細妹禁不起如此侮辱,傷心泪落。鄰婦娘有雖然事先知道好戲就在後頭,但此刻看到這對夫妻如此驕妄狂傲之態,禁不住出來說公道話。她說:“你們夫妻太過分了,親娘病得這麽久,全不關心,連過來探望她一次也沒有。糧倉貯滿米谷的時候,却天天到來裝去兩大麻袋,直至糧倉里五牛車米糧全都拿罄盡,害得你娘親下半年須向人家借糧才不至斷炊。她一聲怨言都不發,她病倒了你們夫妻却對她不理不睬,幸虧細妹在城里工廠得訊,她辭去工作回家照顧義母。如今病勢稍爲好轉,思食柔紅魚煮辣椒湯。前兩天你們分明捕獲好多尾,却要留著賣錢,不肯分一尾給病中的親娘,還說了一些無人性的臭話,世上居然出有如此黑心肝的女兒和惡女婿,真是使人汗毛直竪。”

“關你這只癩蝦蟆底事?我娘親的米谷亦即是我的米谷。你如此狗嘴,將來我娘死了,田園土地都歸我承受,那時節,別人租耕的田地照舊,唯有租給你這癩蝦蟆一家的田地都要全部收回,那時看看你還能如此狗嘴狂吠。哼!”

“紅燒牛肉不是煮熟多時了嗎?”娘針良好像不關心她們的爭吵,却記掛牛肉的事:“可以拿出來分發了。”

“待我來!”娘有朗聲答應。她把一大鍋煮得香噴噴引人垂涎且食饞難遏的紅燒牛肉端過來,放在平時大家坐在一起進餐的樓板位置上。乃立夫妻一見,暗吞饞涎,立刻停止駡人,雙雙走到角隅木架上取來盤碗食具,然後滿懷喜興地走到餐圍樓板上盤膝坐下來,打算大食一頓。當他側身伸手要去揭開鍋蓋舀紅燒牛肉,娘有已走過來把一大鍋熟牛肉端起走下屋前地面上,下面早就圍滿了十多只近鄰來的餓狗。她還是故意高聲大叫召喚:“汪、汪、汪,狺、狺、狺。狗啊,快快來吃好牛肉,狗啊,快些來吃好牛肉。”隨著叫聲。狗群團團圍著她搖頭擺尾。

娘有一面把鍋中的紅燒牛肉用杓子舀出,放進早先放置在地面上十多只半邊椰殼。群狗立刻圍攏過來爭奪撕咬,亂成一團。盡管狗群不守秩序爭食而展開斗咬。但還可看出這樣做法是有計劃的行動。娘有在屋上把牛肉端放樓板的作爲,分明是故意引起這無良夫妻上當過來取食,當場出丑。可說是一種有計劃的羞辱手段。

“娘!”乃立大哮了:“這是甚麽意思?你故意請我們夫妻來吃紅燒牛肉,却當面把全部的牛肉都拿去喂狗,這樣做法,分明是故意設局來侮辱我們夫妻。”

娘針良冷笑著回答道:“我甚麽時候說過請你們夫妻吃牛肉?像你們這樣狼心狗腸的東西,怎能比起這群村狗,莫把這群狗比衰了。”

乃立和娘叻一想,娘針良的確未曾說過要請他們吃牛肉的話。他氣恨欲狂,擺出惡徒行徑破口漫駡。幸而娘有手里握著一柄厚背破柴刀,挻身站在這對病弱和良善的母女身前。她身材健碩,膽識不遜須眉,滿臉威嚴凜然,乃立雖狂惡兇暴,一時倒不敢走近她們。

在這火暴局面的當兒,本地區長偕同鄉長以及幾個有名望的鄉紳突然光臨,就如同事先約定了的。區長手中還拿著一個文件夾,一見面,便笑著對乃立說:“我正想叫人去請你們夫妻到來聽讀通知,你岳母說不用去請,糧倉新谷滿庫,牛肉肥美飄香,今天雖是大擺狗宴,你們夫妻一定不請自來。弄得我糊涂了,不明白這話是甚麽意思。反正你們夫妻果然都在這里,我就把受委托辦理完妥的事件,當著村長和衆鄉紳面前說明白了罷。”

區長說著取出文件夾數頁文書和地契證明文件,然後朗聲讀給大家聽。

“本人娘針良?喬堪柿。泰國籍、泰裔統。佛歷二五九一年出生于泰國程逸府。現年五十六歲。父名乃巴暢、母名娘拉甘……”

茲委托程逸府直轄縣芭蕉區區長乃巴訕。興是立。爲本人委托人,將本人名下列號×××地契八十萊田地,連同列號×××位于村中西端難河畔十二萊果園兼建有屋宇一座,門牌十八號。以母親的名義過名給已作合法登記的義女程通里?喬堪柿小姐。……

區長一口氣念完文件內容。便把已辦理完善的地契文書當衆交付細妹。細妹接在手里,她惶然無措地看著母親娘針良。娘針良慈愛地對她點點頭。鼓勵她不用害怕將有發生抗議的事發生,放膽收下,從此便是這片土地新主人。

那一邊,乃立已如一個發瘋的人,他狂跳狂叫。他的妻子娘叻則放聲痛哭,一時無法抑遏狂態,她坐在地上哭喚公理。時而繞衆哭叫哀訴,堅稱自己才是合法的遺産繼承人……

一位鄉紳斥道:“你母親還好好兒地在這里。你要繼承哪門兒的遺産。她是于法律框格將自己的地産合法過名于承受者,別人無權干涉或過問。”

“娘,奴難道不是你的親生女兒麽?你怎能這樣狠心對待我們夫妻?”娘叻聲泪俱下地問。

娘針良心如鐵石,她冷漠地說:“你問我,我倒也同樣要問你。這些日子來,我臥病在床,又痛又饑餓。你們夫妻從不曾到來探問一聲,却偷偷到來窺察我幾時要斷氣。最不可寬恕的惡行。是潜進臥室里搜尋地契文書,幸而這些重要證件都被我收藏在別的地方,結局只被你們偷走了金飾和積蓄。你這黑心毒婦竟唆使惡丈夫用枕頭壓住我的口鼻。若非當時恰逢鄰人經過,我早已死在你們夫妻手中。可恨你夫妻雖被嚇走,却將放置在我身邊的清水打覆凈盡。若非細妹女兒翌日到來看我,我早就饑渴死在充滿糞便的臥榻上。世上竟有如此狠毒的女子和惡漢。罷了,多言無益,從此刻起,我非你母,你早就不是我的女兒,我就是死了舉行火葬,你也無須到來祭拜。……”

乃立和妻子娘叻垂頭喪氣地走下屋來。娘叻痛惜偌大家產本該歸她所得,到頭來却落在細妹手里,自己一無所得,這叫她如何能抑遏滿懷傷心。她不停地揮泪哭訴,却沒有一人對她表示同情,她耳中還聽到區長嘆息地說道:

“聽說前幾天你向女兒討一尾鮮魚,她不但不肯給,還對人家說丟給猫兒吃還好過給老母狗吃。你今天煮了一大鍋紅燒牛肉,却故意拿給狗吃而不讓臭人吃。本是親生母女,竟然絶情到如此地步,真是令人可嘆。”

區長說罷禁不住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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