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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雞拜堂
中國／春陸
有的青年人會覺得莫名其妙，舉行婚禮夫妻拜堂時，為什麼不見新郎出現，而以公雞來代替呢？
這種婚俗的起源，還得從十九世紀中葉講起，其時，中國農村破產，民不聊生，世界各國壟斷資本為了攫取廉價勞動力，趁機紛紛到中國誘騙契約華工。那個時候，美國西部發現金礦，開始大規模開發西部地區。公元1862年美國國會通過了《太平洋鐵路法案》，決定修筑一條橫貫大陸的太平洋鐵路。這條鐵路全程2880公里，七年內完工，需要大量工人。于是，他們便到南中國尋找“契約華工”到美國做勞工。當年廣東人稱這些人為“賣豬仔”，因為簽約的人一旦簽署“契約”，就永無反悔，形同賣身，好象“賣出的豬仔”，所以俗稱契約為“豬仔紙”、“賣豬仔”。當年，珠江三角洲不少貧苦青年被拐騙出國，他們離鄉背井，乘坐三桅桿的大眼雞帆船，飄洋過海到太平洋彼岸。
按照美國契約華工的苛例，他們雖然在美國謀生，但一律不準帶家眷入境，造成華僑中男多女少。因此，華工想在當地結婚，要找配偶是很困難的，要與美籍勞動婦女結婚，在種族岐視的社會里，比上天還難。因而，“公雞拜堂”的畸形婚娶形式，就在華僑的血淚中產生了。
早年的華僑，萬里迢迢來到異國，終日為口奔馳，青春易逝，流水年華，眼看當地對象難覓，終于把希望寄托在祖國的親人身上。但要歸國成親，大多數人又苦于無法籌措往返盤纏，無奈只得由在故鄉的父母或長輩作主，憑著寄回的全身站立照片，央求媒人作伐（據說曾有人用半身免冠照片擇偶，事成後才發現，男方竟是個瘸子，從而改用全身照片），征得女方同意後，即行擇吉成親。
成親之日，由大妗姐或伴娘隨新娘的花轎來到男家，其儀式一如鄉俗常規，但在夫婦合巹拜堂，則以新郎的西裝、恤衫、領帶、皮鞋、帽（也有用長衫馬褂的），盛在一個大型紅色喜盒里，從床腳解開一只用紅繩縛著的大公雞，由伴郎捧著向由大妗姐扶著的新娘互相對拜，一面由伴郎與大妗姐說些吉利和安慰的話。禮畢便將新郎的衣帽吉盒放在床上，把公雞縛在床腳，算是洞房。至於吃暖房飯則在座上設一新郎虛席，象征性地夫婦互飲交杯酒。以後將新郎的放大照片掛在梳妝臺旁邊，日夕相睹，作為長期的精神伴侶。
這樣的畸形婚姻關系確立之後，“萬里姻緣一線牽”的精神支柱，就靠這對從未見面的伉儷，用頻繁的書信和年節銀物、照片的來往，來積累和加固雙方的感情了。在長期迷茫悵惘的期待中，年深日久，其中有些也盼到丈夫回來團聚，還有極少數僑眷能到國外和親人相見。但更多數的就是待到兩鬢如霜，男方喪失勞動力之後，被攆出異國大門，踉蹌回到故里，才初次會到白發蒼蒼的新娘。其中埋骨異國，夫妻終生無緣一見的也復不少。
這一華僑畸形的婚娶習俗，以廣東珠江三角洲，特別是四邑（臺山、開平、新會、恩平）較多，不僅是僑居美國的契約華工，後來出國謀生僑居其他國家的窮苦華僑也同樣沿習這種婚俗。
現家住中國廣東省佛山市南海區小塘鎮江湄村有一個名叫李想的老婆婆就是這種婚俗的活見證。她今年已八十多歲了，從廿二歲出嫁至今，她居然連自己的丈夫是什麼模樣也沒有見到過，當她回憶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就不時流下辛酸的淚水。年輕的時候，她家里一貧如洗，三個哥哥都有殘疾，母親為了養活一家人，經常要出外打工乞討。十八歲那年，有人上門說媒，問她是否愿意與小塘江湄村一個姓王的男人成親，那男人在暹羅做餐飲生意，在江湄村有一間祖屋，還有幾分田地，可以收一點田租。年輕的李想為了養家糊口，在家人的勸說下，終于答應了這頭讓她後悔一輩子的婚事。
在那個年代，按當地習俗，如果丈夫遠涉重洋不能回鄉結婚，舉行婚禮時，就得用一只公雞代替新郎。回想當年的情形，她至今還記憶猶新，那是十二月的一個下午，就在村中的祠堂舉行所謂的“公雞拜堂”，她穿著一身紅衣裳，抱著公雞，由一位大妗姐陪拜，當時還擺了十多圍酒席，但男方家只來了幾個遠房親戚。
她與在南洋的丈夫“結婚”后，開始的兩年，丈夫每年還托人帶一百元回家，但卻沒有只字片語和一張照片。到了后來，就連這一百元也沒有了，她望穿秋水也杳無音訊了。為了生活，她到處去找工做，在廣州做過媬姆，在建筑工地擔過磚頭，為了多掙一點錢，她甚至像男人一樣，在石場挑一百多斤的石頭，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捱過去。
剛結婚那幾年她還想過一些辦法托人去打聽丈夫的消息，但畢竟是路途遙遠，人地生疏。日寇南進之後，江山隔絕，尋無可尋，最後只能放棄。她已經意識到，這頭婚姻最終只能以悲劇收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有人勸她改嫁，但她怕再婚後會抬不起頭，而且她覺得自己能夠養活自己，所以，最後還是婉拒了。
李婆婆雖然已經八十多歲，但她身體還很硬朗，現在還在村前種了幾分菜地，種了一些劍花，挑水施肥都是自己動手。政府每個月定期發生活補貼給她，村里人對她也關心備至，使她十分感激。
上述畸形的婚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已逐漸減少，現今的年青人，也很少知道“公雞拜堂”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二○○四年十二月卅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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