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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壁江山入臥游
★許 行
宗炳（公元三七五─四四三年），南朝宋南陽涅陽人，字少文，善彈琴，工書法、繪畫，著有《畫山水序》，為我國早期繪畫理論之一。他一生隱居不仕，好游山水。嘗西涉荊巫，南登衡岳，游蹤遍及江南湘鄂大川，《宋書?宗炳傳》說他後來有疾還江陵。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徧覩，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于室。“換句話說，宗炳晚年行走不便，遂將生平所見名勝繪於壁上，作為“臥游”，仿佛置身大自然中，超脫無爭，怡然自得。從此，“臥游”就作，“欣賞山水畫以代游覽”解。（《辭源》）例如，南宋大詩人陸游（1125-1210年）《觀畫山水》詩：“古北安西志未酬，人間隨處送悠悠。騎驢白帝城邊雨，掛席黃陵廟外秋。大綱截江魚可膾，高樓臨路酒如油。老來無復當年快，聊對丹青作臥游。”以及元朝名畫家倪瓚《顧仲贄來聞徐生病差》詩句“一畦杞菊為供具，滿壁江山入臥游。”均沿用此義。又如明人俞弁在其著作《逸老堂詩話》序言中說他一生有“三樂”，其中一樂是“焚香看畫，一目千里，云樹藹然，臥游山水，而無跋涉雙足之勞”。還有人從養生長壽的角度歸納出古代文人養生有八法，其中之一就是“臥游法”：年高體弱後，無力外出逸游名山大川，可將眾多的山水畫掛在居室四壁。盡管足不出戶，亦可臥而賞之。觀賞者在欣賞中回味游山水時的情景，從而將病痛漸漸遺忘。
今天，隨著時代的進展，“臥游”給賦上了新義：“指看內容生動的游記、圖片或紀錄電影等。”這是過去幾年《漢語大詞典》和《現代漢語詞典》給“臥游”所下的新的定義，可見“臥游”并不局限在年老多病、行走不便的情況下才勉而為之的手段，更不會局限在只觀看墻壁上山水畫而已（何況充其量掛滿墻壁也只有那麼幾幅畫兒罷了）。如今游記汗牛充棟，圖片資料、紀錄片應有盡有，閱讀觀看非常方便，老少咸宜，遠不是年老體衰者的專用了，難怪“臥游”有了新的涵義。
說到讀游記，不免要想起作家茅盾《海南雜憶》里的一段文字：“從前我有一個習慣：每逢游覽名勝古跡，總得先找些線裝書，讀一讀前人（當然大多數是文學家）對於這個地方的記載──題咏、游記等等。後來從實踐中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辦法。當我閱讀前人的題咏或游記之時，確實很受感染，陶陶然有臥游之樂；但是一到現場，不免有點失望（即使不是失所望），覺得前人的十分華瞻的詩詞游記騙了我了。例如，在游桂林的七星巖以前，我從《桂林府志》里讀到好幾篇詩、詞以及駢四儷六的游記，可是一進了洞，才知道文人之筆之可畏──能化平凡為神奇。”這段文字是茅盾在43年前寫的，從今天的角度看起來，情況卻大不一樣了。如果說過去線裝書的游記文字“十分華瞻”、“化平凡為神奇”，那麼我們可以改看游記光碟VCD或DVD，這些玩意兒貨真價實，觀之既有“陶陶然有臥游之樂”，也不會“上當受騙”。如果您還不滿意，嫌它內容不夠多或沒有與時跟進，那麼咱們就上電腦讀網絡去吧！網絡上，你可以游遍環宇，無論華夏風光、異域風采或天下美景都可盡收眼底。網絡上，不但圖文并茂，而且材料內容不斷充實更新，還有網友們及時寫的親歷其境的經驗體會，對人很有啟迪。總之，網絡上，只要你輕輕按一按電腦鍵，要知道什麼就有什麼，要看什麼就有什麼，神極了！這也就大大豐富并且遠遠超過了“臥游”的原義和范圍。
但不管是原義還是新義，“臥游”雖能周游環宇卻囿于斗室，似乎美中不足。當今世界，交通非常發達通暢，出外旅游不是更美好嗎？不過這還要看個人的具體情況而定取舍。如果您體力不支、行走不變，或者一時抽不出外游時間，或者一時囊中羞澀，或者沒能力、沒辦法親歷其境（比如高山峻嶺、南北極、大洋海底世界等），當然在家“臥游”是上策。否則，外出旅游就是首選了。記得過去有人沒能耐出外旅游而為自己解嘲說：“過去有時間，沒有錢；現在有錢，卻沒時間。”現在咱們既有時間又有錢，干嗎不游山玩水去？！人生在世，凡是出外逸游必有益於身心。蘇軾說過，“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祖國地域遼闊，山河秀麗，古人早就有“春日踏青遠足，秋日登高望遠”之說。投身自然，探奇攬勝，陶醉于江河湖泊之中，心曠神怡，疲憊、悶郁便自然消失，何樂而不為？
如此看來，如果條件許可，咱們可以仿效茅盾先生的做法，“臥游”與“旅游”同時采用，旅游前先臥游一番，有助於更好地旅游，旅游後回來又再次臥游，加深旅游印象或填補其中欠缺。其實，臥游和旅游是交織在一起的，旅游中有臥游，臥游中有旅游。筆者最近重游桂林就有這種感覺。途中當乘坐的豪華旅游大巴行經廣東懷集地區時，斜躺在舒服的座位上，放眼玻璃窗外景色，公路兩邊綿連不斷的叢林修竹盡入眼簾，而且是在往車後舞動散去，活像是立體電影鏡頭──誰能說這是在旅游還是臥游？
當然，“臥游”不僅僅是游山玩水而已，還可以引申到其他方方面面。讀書也是一種精神漫游。因為，每一本書，不論是小說、戲劇、傳記、游記，以至散文、詩詞，都別有天地，別有日月星辰，都有生存其間的人物。只要我們沉浸其中，就都能“游目騁懷”“栩栩如生”地觀賞一番。讀不同的書，有不同的感受。樂，永遠是讀書的主題。古人有“半山絕句當早餐”那樣癡迷的詩句。例如，契訶夫小說《打賭》中那個與銀行老板打賭的文化人，關在一間屋子里，足不出戶，讀了十五年的書，其所以能耐著性子挺住，就因為讀書給了他“游目騁懷”的無窮樂趣。因此，平時讀讀自己喜歡讀的書，“臥游”一番，也是一種很好的消遣，很好的休息，很好的享受。
“不教白發催人老，更喜春風滿面生。”今天，從對比古今“臥游”的涵義來看，咱們不正是新時代的幸運兒嗎？
（2005年3月4日於羊城淡靜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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