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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家歡
（中國）鐘泳天
汽車開出成都市區的時候，天色漸漸晴朗，把連綿陰雨甩在後面。導游員小馬是個藏族青年，高瘦的個子，普通話說得字準腔圓。他向大家介紹川西阿埧州的奇特風光，說我們此去九寨溝和黃龍都在阿埧州，然後說：“從今天起，四天里我們每天都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希望大家團結友愛，就像一家人。”
這個團隊只有九個人，有兩對中年夫婦，其中一對帶了個十九歲的男孩。一對是前來度蜜月的青年夫婦，再就是我和我的學兄蕭運清。那對青年來自青島，那兩家子是四川省達川市的，他們和我一樣剛剛結束云南之旅，從昆明乘飛機到成都來。我看他們都是人到中年，服裝齊整，器宇軒昂，言談舉止有意無意之間常流露得意神色。一路上，由於彼此還較陌生，甚少交談。午餐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剛剛去過云南的西雙版納，且今旅游界流傳著一句話：“沒到過西雙版納終生遺憾，到過西雙版納遺憾終生”。我問他們西雙版納值不值得一去，其中一位陳姓仁兄說：“當然值得，公費旅游嘛。”又一次讓我感到這是一班得意之人。
其實能夠跑那麼遠到九寨溝來，多數是得意之人，起碼是生活順境，經濟許可。但其中差別仍是很大的，有的來一個人，跟著一班人，前呼後擁，不可一世。陳君那一伙雖不屬此例，但也神彩飛揚，躊躇滿志。阿埧州風光秀麗，山河壯美，座座雪峰聳入云霄，原始森林遮天蓋地，莽莽草原花團錦簇，疊溪遺跡神秘奧妙，瀑布溪流蜿蜒跌宕，高山湖泊燦若明珠，藏羌村寨別具一格，肥沃河谷瓜果飄香。山水名勝，人人都可游覽，都有所見，所聞，所感。基於對大自然的熱愛這一共同點，大家從四面八方走到一起來了。大自然本身就有一種力量，使人們在欣賞它認識它的過程中，彼此的心漸漸挪近。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就是看你對人是否以誠相見，以勢壓人或扯大旗吹牛皮均是愚蠢之舉。
九寨溝處於高寒地帶，六月份平均氣溫是14.3℃，夜晚和早晨，僅有十來度。在九寨溝住了一宿，第二天早餐的時候，我見那兩位仁兄均穿短袖恤衫，便說：“我們老同志這次多帶了兩件毛線衣，我去拿給你們穿吧。”說著跑步回房間。當我氣喘吁吁（由於海拔太高很容易氣喘）地跑到餐廳來時，我的真誠首先令人感動，其中有一位太太已忙著給我舀稀飯。我說：“你們倆的身材差不多吧？每人一件。”人們常說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當兩位男士穿上暖呼呼的毛線衣的時候，他們是一番什麼滋味呢？這件事打破了大家彼此之間的沉悶氣氛。早餐之後，我給幾位男士每人送上一張名片，他們一見那銜頭都說應稱呼我為鐘老師，我說你們叫我老鐘就行，這樣可以縮短距離。
由此，在一整天的游覽中大家彼此照應，漸漸親熱起來。晚餐的時候，幾位男士都喝了酒，我多喝了點，情緒興奮，大談自己得意之事，比如當年寫斯琴高娃的報告文學成功，比如我的女兒比克林頓的女兒漂亮，比如安徽文藝出版社請全國300名作家回答你為什麼寫作，我有幸是其中之一。有人問我，那麼你為什麼寫作呢？我不假思索地背出那一段話：“一個醫生，把危重病人從死亡線上拯救過來，但這個人總有一天也要死去。一個建筑師，他所建造的橋梁大廈，終有一天也要倒塌。一個科學家，他的創造和發明，隨著時代的發展也會受到淘汰，唯有真正的文學藝術作品，歷千百年而不衰，像珠寶一樣閃爍光芒。”男女老少不約而同地報以熱烈的掌聲。
大家見我興意盎然，有人要我朗誦詩，我站起來說：“剛才我罵了一個人，但這個人早期的形象還是不錯的，早期的詩也是不錯的。現在我要朗誦的，就是他的詩：春花也為詩人開，春天也為詩人來，可惜我們的詩人，今天還在吃奶。”此情此景，不宜朗誦過長的詩，其實我也背不出較長的詩，這麼四句，既諧趣又易於收場。但這幾句詩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影謝當時文壇的荒蕪，我略為點破大家均能知曉。全團九人，估計有一半以上受過高等教育，那個小孩剛剛考完高中入學考，看樣子也頗為聰明伶俐。
散席之後，又有一個精彩的節目在等待我們，那就是烤全羊晚會。
從九寨溝到黃龍，相距百多公里，但要翻山越嶺，車行在海拔數千米的山路上，頗為驚險。翌日，我們從清早出發，曾在松藩的小西天朵咪寺停了一下，午後才到黃龍。黃龍風景分布在狹長的山谷中，這是一片黃色地表鈣華堆積體似一條從雪山上飛騰而下的巨龍。從山下到山上目的地五彩池，雖有木板鋪成的棧道，仍很吃力，途中要停歇幾次。這是此行的第三天，明天大家就要分手了，團友們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互相了解，有了一定感情，說到分別的事，已有些依依不舍。從五彩池下來，我提議大家來個合影，得到所有的人的贊同。地點呢？就以黃龍寺為背景吧。九個人位置怎麼擺？我靈機一動，從廟門那里搬來一張條凳，我與蕭運清兩人坐下來，其他人都在後面或左右站著，有老有少，就像合家歡。
照完了相，大家才留下通訊地址。至此我才知道那兩個中年人中一個是達川市委組織部部長，他太太是達川市公共汽車總公司黨委書記；那位陳姓仁兄是該公共汽車公司的總經理，青島來的那位小伙子是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庭庭長。
晚餐時我買了一瓶好酒，把司機和導游都請來共飲。我舉起杯來，首先感謝司機和導游這幾天的工作，然後向他們介紹大家的身份。我們這個小小團體中有作家，有高級教師，有部長，有黨委書記，有總經理，有法庭庭長，這個團真是高素質啊！更主要的是我們沒有辜負導游小馬的希望；團結友愛，就像一家人，當小馬看到剛剛洗出來的照片，大家那麼親密無間地擠在一起時，他禁不住說：“真像一張合家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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