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国的慰藉 :::

 

天国的慰藉 —— 杨菊清

尽管我对阴间冥界的种种传说,并不相信,然每当时年八节,对祖先的祭祀,我却是虔诚依俗举行。今年的清明节,循例上坟扫墓,一早到市场,采办三牲果品,香烛纸锭。市场上是那么的热闹,这也足以反映民生经济充裕可喜。

在众多摊贩中,最特出的是招呼购买冥币的小贩,他们打着"玉皇大帝"名号印出冥币的真实或虚无作用,但看到购买这种"货币"的人一脸的虔诚,不禁也受了感染,从他们严肃认真的脸庞上显示出他们并不认为这些是纸钱,而是把它当做了心灵的奉祀,寄托着对仙逝亲人的思念和祝愿。我忽然想到一生清贫的父亲,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也真的需要这些"钱财"呢,想着想着也就凑热闹地买了几张上亿元的大币,只需要几元钱就能够使父亲成为拥有"亿万"财富的财主,在天国里得到财富的慰藉,又何乐而不为呢?这时间,我也突然间明白了小地摊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的生意。

然而,"亿元"大钞还没有来得及烧奠,父亲也还没有收到我孝敬的"亿万"钱钞时,我却意外地读到了特克斯县史志办寄达给大哥的精装版《特克斯县志》.,在这本新近修成志书的《人物简介》中,惊喜地读到了父亲生平事迹介绍和历史评价,不禁心潮涌动,夜不能寐。与虚妄的冥币相比,现实的政府定论或许能够给予父亲在天之灵以更大的宽心和慰藉。

《志书》在近千字的介绍里写到: "杨公一生淡泊宁静,视名位钱财为身外之物,甘守清贫,心如止水。修建科布大桥,他忙碌三年,未收取任何报酬,显示了一位爱国知识份子的高风亮节。他教育子女∶'多读书、多学习、正直为人'"等等溢美之词。炎黄子孙讲究"盖棺定论" ,遥想父亲饱受社会奚落的一生,能够得到这样的评论实在是应该的,暂可告慰他在天之灵了。

"雁行横月浦,虹影卧江流" ,今天的《县志》里终于写到"他的硕功馨德将永远和大桥一起留在特克斯各族人民的心里"了,可是在此以前,有些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父亲曾经是位极为普通的路桥工程师,毕生从事公路桥梁测设工作,从业期间先后参加过全国各地十五条重要公路、十六座大型桥梁的测设施工工作,一生三次立功,十余次被评为先进生产工作者,并被国家交通部授予"开路先锋"的荣誉称号,为了修筑中国一尼泊尔国际公路,他在西藏的雪域高原奋斗了十年,西元一九六九年四月和一九七四年月在中尼公路拉丹工地泥石流抢险中两次因公负伤致残,而后被护送到新疆的长子家养伤,此后一直过着宁静的乡村生活:一九七七年应特克斯政府邀请修建科布大桥,终于在他花甲之年完成了一座组合轻巧、巧夺天工的大石桥。 "水从碧玉环中出,人在苍龙背上行" ,如今这座全长一百五十三米、承载百吨、寿命达五百年以上的大桥已成为当地人文景观,为当地的交通运输事业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由于出生"剥削家庭"成分,又是"反动学术权威" ,自然是被专政的物件,所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父亲饱受不公正待遇,生活与工作的境况十分凄楚,完全是凭藉顽强的毅力才得以保全性命。父亲在新疆乡下养伤的日子里,生活依然过得特别艰难,有时家里全部的流动资金只有五元(人民币) ,全家人靠野菜 、发芽洋芋(有毒)及玉米麵度日。他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应政府 邀请参加阔布大桥建设的,并表示不要国家的任何报酬。奉献三年后,父亲果然未向政府索要财物,即使按照大桥造价正当取酬 ,全然可以一夜致富,可父亲考虑到政府的困难并没有这样做。

科布大桥是父亲一生桥梁建设史上独立设计、建设的最后一座大桥,与其他大桥不同的是,这座大桥是父亲因公负伤致残后,患有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双目几乎失明,生活自理都有困难的情况下,凭藉顽强的意志战胜伤残的折磨,在缺乏参考资料、没有设计环境,仅依靠简陋计算工具(算盘),全凭手动操作完成设计工作的。整个设计过程催人泪下,个中艰难,除亲属之外 ,无人知晓。设计完成后,父亲又投入到整个大桥的修进过程中 ,大桥终于成为在恶劣困难环境下建造出的设计一流、施工一流 、工程质量一流的优质工程。其中父亲为之倾注的心血、投入的精力、承担的风险难以用金钱来计算。

难以置信的是,父亲将赤忱之心奉献给国家,可当地政府并 没有因此而尊重和理解他。人走茶凉!在大桥建成后的最短时间里父亲就被政府遗忘了!在由政府头面人物主持有上万人参加的隆重的大桥通车典礼,唯独忘记邀请他不说,矗立桥头的碑文 用世间最好的文字辞藻赞美大桥及铭刻参加建设的各支劳动队伍来自的省籍,也没一字涉及到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的省籍。更让人气愤的是大桥图纸的设计一栏亦被他人占据了,父亲对他呕心沥血的作品已没了任何名分,今天被人称之为"知识产权"的各项权利全被剽窃者褫夺。

或许这些人的作为神人共愤,就在西元一九八一年十月初的通车典礼上,刚剪完綵,,拥挤的大桥上就发生了车祸,造成人员死亡。主持者大感晦气!当即宣布停止庆祝活动并现场救死扶伤。也可能在当时,他们突然意识到如此隆重的庆典上遗忘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是多么的不礼貌,也是多么地愚蠢,!所以,在一周后的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县里又重新举办了通车典礼,进行的二次剪縹,这次他们终于没有忘记邀请父亲参加典礼,并专门派车把父亲接到庆典现场,坐在他应该坐的座位上接受无数生活在大河两岸群众的感激。这里,我们衷心地感谢和哀悼那位(有说是两位)至今不知姓名的死者,没有他们的牺牲,也就没有大桥的第二次典礼和后来父亲因此而得到的短暂尊重和优待。

在以后的十余年里,父亲应各方邀请先后在伊犁各地一些重要路桥和牧道的勘测、设计、施工过程中出谋划策,依旧是不取报酬的无偿奉献,有时还得自己贴钱,并乐此而不疲。直到十年前父亲在特克斯县城仙逝,他对自己遇到的不平待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怨言,平静得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而对我们来言,每每途经大桥时,想到政府的某些做法,便如同在哽鱼刺,再看到当政者为赞美自己功德而篆刻的碑文,心里就无法平静。终于在父亲去世五周年前夕,我写下了纪念父亲的文章《桥语心声》 ,以期抒发心中长久积蓄的愤懑。

文章写成后,给曾经跟随父亲在大桥上效力的兄长们修改,并在与父亲一同参加当年科布大桥建设的少数核心人物中间传阅。拙文定稿后,又在澳洲著名作家黄玉液先生的推介下,经泰国文学泰斗陈博文前辈的关怀,刊载于《泰华文学》第四期之上,父亲与科布大桥的故事始末也因之而披露于世。在这里我们衷心地感谢《泰华文学》在发扬媒体匡扶正义、正本清源方面的巨大功用。在此向陈博文前辈,向《泰华文学》编辑部的各位老师表示我们最诚挚的感谢和最崇高的敬意。

二OO-年春节,从太原回新疆探望母亲的次兄则利用探亲机会,专程前往科布大桥进行现场勘测。同样作为路桥专家的他,特别珍惜父亲的最后杰作,在仔细检查了科布大桥的桥体各部位之后,他继承父亲遗志再次无偿地向政府提交了《科布大桥路面和护栏的养护方案》 。在随后的六月十一日,由次兄执笔的写给政府的申诉信并《桥语心声》与《大桥养护方案》上报到特克斯县政府和有关部门,以我们四兄弟的名义郑重地要求政府尊重历史,实事求是,为科布大桥的设计者正名,恢复家父应有的名分,同时请求县政府出面修改大桥碑文。申诉信中我们认为:凡是为特克斯做过贡献的人,都能够得到相应的嘉奖和褒扬的做法,既可以缅怀往者,鼓励来者,又何愁特克斯的地方经济不兴旺发展!

当然,要驱散人为因素为历史事物制造的烟雾,完全客观真实地恢复历史之本来面目,是费时费事的难题,政府当然不可能在一夜的时间里全部完成,我们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信任。这本在二OO四年十月里出版的有着正本清源、鉴诫古今的历史功能的新版《特克斯县志》 ,在还原科布大桥历史真实面目上,基本遵守了实事求是的修志准则,有着"存史、资治、教化"之重要历史价值和实用价值。它代表当地政府给父亲以告慰的同时,也给予我们这些依旧奋战在边疆现代化建设的后人们以鼓励。

二OO五年清明节于伊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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