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饭局上，座中多是女同胞。我的烟瘾来了，便很绅士地问："我可以抽烟吗？"大家都说没关系，抽吧抽吧：对面的姑娘微笑着说："我外公最爱抽烟了。外婆总是骂他，外公就跟外婆捉迷藏，真有趣。"她的女伴立即接嘴道："吸烟有害健康，该骂。"姑娘却说："其实，外公很可怜的。他不擅交际，几乎足不出户，整天呆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把烟戒了，他就更寂寞了。"姑娘这话，竟使我十分感动，像这样善解人意，体贴老人心的女孩子现在已经不多了。

我家巷口，住着一位年近九十的老人，不大会走路了，整天坐在大门洞里，寒暑不易，嘴上总是叼着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咳嗽。他儿子也抽烟，但很讨厌他爸抽烟，理由很堂皇：希望老父多活几年。老人常常讨不到烟钱，难受得老泪暗垂。实在忍不住，就伸手向路过的街坊讨一根抽。我很同情他，有时就把抽剩的半包烟送他。老人的儿子知道了，竟含沙射影，恶言相向，弄得我颇尴尬。我心想，你若真孝顺，便该为你爸想想。老人活到这把年纪了，长日里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一根烟几乎就是他黯淡无光的孤寂生活的全部，若连这可怜的唯一的嗜好都被剥夺了，还有何生趣？无乐趣的生活不过是一种苦役，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如此孝心，未免残忍。

我曾到医院探病，隔床住了一个患绝症的汉子，据说时日无多了。汉子对他妻子说： "我真想再喝一口酒啊j"他妻子听了勃然大怒，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喝酒喝到这般田地了，犹劣性不改，足证其厚颜无耻，无可救药。不能说这女人的话全无道理，但我听了仍十分反感：人已如此了，喝也死，不喝也死，难道还要向他宣讲"朝戒酒，夕死可也"的狗屁道理吗？买上一瓶好酒，喂他喝上两口，满足他最后的愿望，也许更人道，更显爱心。

我不喜欢认死理的人。其实，在某些时候，是与非，对与错之间并无明显的界线，我们只能凭良心依感情行事了。对那个老人和那个汉子来说，生活的全部乐趣已很可悲地减少到只剩下一根烟和一口酒，生命的长短对他们已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了，"健康"这理由于是显得十分的苍白虚伪。别跟我讲大道理，某些看起来绝对正确的大道理有时是很伤人的，而悲悯情怀几时都不嫌多。

对面的女孩不漂亮，但很顺眼。将来谁娶了她，谁有福气。

（二〇〇五年五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