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亭旧事 :::

 




雨亭旧事



司马攻



小村有一条三米多宽的村道,伴着村道同行的是一涓小河。

小河上架着三条石桥,东面石桥附近有一座学校,西式三层楼的校舍,在当年算是很风光的建筑物。

学校前面二株高大的梧桐,似乎欲與校舍共比高。两树之间有一雨亭。学校称中民学校,校门上“中民学校”四个大字是国民黨元老于右任题的字,雨亭在学校面前,人们都叫它“中民雨亭”。

走过石桥,一圆型碉堡屹立路旁,與中民学校对峙。距碉堡四百米处是一小丘,丘上有一荒塚,故说是明代古墓,墓侧有福德祠一座,村民都叫“水鸡坟伯爷”。“”

小河、石桥、学校、雨亭、碉堡、古墓,这些错落而顺眼的搭配,構成了小村中的最佳风景线。

小村的这道短短的风景线,在我心中拉得长长地,绵绵不断。

小村中的那些景点,可能不是那么风光。但在我记忆中是多么美好。

昨天,我走在街上,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我站在人家店前避雨,哗啦啦的雨声,使我忆起小村的雨亭。

雨亭为正边形,每边约四米多长,四周有石椅,中央置一石桌。亭内掛着幾块木匾,书写名人语录,处世格言。其中有一首《无益歌》,我依稀还记得幾句:“不孝父母,敬神无益”。“存心扬名,行善无益”。“兄弟不和,交友无益”。

“不惜元氣,服药无益”。……这首《无益歌》虽然有些俗氣,但在小村中多少起了一些有益作用。

雨亭很平凡。

往常雨亭也颇平静。

有一天,雨亭热闹起来了,那是1945年初冬的一个早上,雨亭里挤满了人,亭外也围了幾层人墙,喝骂声、叫打声不绝于耳:

“打、打、打死他……”

“杀掉他……”

我挤进亭去看个究竟,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脸于思的汉子卧在地上,被人拳足交加。踢打这汉子的村民还大声叫骂:“X母日本仔,打死你这狗種……”

原来这丑汉是个日本散兵。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名日本军不知是掉队,或是不愿投降,逃往山里等候機会。幾个月后,熬不了饥寒,也无勇氣剖腹,于是只得走出来求生。路过雨亭,便在此喘息。

潮汕沦陷时,小村饱受日本侵略军的残杀、掳掠,血债如山。此时仇人就在眼前,国仇家恨,那有不报之理,踢打出氣该是很正常的事。

打杀声仍在亭中沸腾。

过了一回,有人嚷着:“死了,死了。不要再打……”

“装死的。”

“死了也要打。”

只有打骂声,却没有人下手打的。日军不动的卧着。

有人拿一碗白饭,放在日军面前,这日本军“死人活眼”,猛伸手,抓把饭塞往口中,他一口一口地直吞下去。

“打……”。“没死,还会吃呢……打”。但,打的人少了,手脚也显然放轻了些。

“不要让他吃饭,把碗拿掉”。有人大声叫着,可没有人将饭碗拿开。倒有人拿杯清水给他。

復仇、宽容,愤怒、人道,種種的矛盾在雨亭中交织着。

过了一回,村中幾位民兵到了雨亭,将日军押走了。

雨亭恢復了平静。

我不知道那个日本散兵至今是生是死,他是否记得小村的雨亭?他掛在心上的是一碗白饭幾杯清水,或是懷恨着加在他身上的拳足!其实当年日本侵略军对小村的兇残屠杀,那个日本散兵就是死一百回,也补偿不了小村的血债……

半个世纪过去,雨亭被拆除了,亭旁的两株梧桐也前后被大风吹倒了。而雨亭中发生的那幕復仇的愤怒和人道的宽容,永远在我脑中萦绕。



2005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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