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入饶门 :::

 




重入饶门



刘助桥



金秋十月,重回暨南园,黄卓才师兄带我去拜访饶芃子教授。

“老刘!”饶教授迎面而来的称呼,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黄师兄機灵地纠正说:“是小刘”。

“小刘”的称谓,久违了!祖父级的人聽起来,难免莞尔。“老刘”呢,泰国偶尔聽得见,只有中国移民中的少数哥们会使用,并立即会升起一阵亲切的感觉。但饶教授可不是朋辈呀,四十多年前,就是我的授课老师,今天更是一位享誉中外的著名学者,中国研究世界华文文学的领军人物,居然以这種平易的姿态,接见一个默默无闻的弟子,耐人寻味。

记得1996年,饶老师到曼谷出席第二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曾以一本文学评论选集《心影》赠学生,扉页上却题写某某“校友雅正”。那时饶教授已晋身为暨南大学副校长,其平等待人的态度,一如既往。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饶老师曾两度应邀出访泰国,我俗务缠身,未曾参與接待。96年那次研讨会结束后,我曾掛电话到酒店,问老师有什么事需要效劳。老师说,想见见M同学,能否协助联系?

我知道M住曼谷,但电话联系不上,成为一件憾事。

M原是暨大中文系的同学,比我低两届。在学期间,因公外出,结果踏上了非常坎坷的人生路。时隔三十多年,似乎早被人遗忘了,M和家人还在艰难度日。想当年,饶教授还是个青年教师,與M的離校毫无关系,岂料她心里还记掛着这个離群的孤雁,在湄南河畔被人上迎下请的“黄金时刻”,也没有忘记这个学生,何其可感、可贵!

毕业40年后回到母校,校道上成行的桉树,记忆中只有碗口粗,如今已不能环抱,高入云天。当年给我们上课的饶老师,才二十多岁,比一些学生还年轻,白衣黑裙,一脸朝氣,口才流利,好像随时都準备要把满腹诗书倒给门生似的。她上文艺理论课,生动透彻,如恩格斯给《城市姑娘》作者写的那封信,论及文学真实、典型性格和细节描写等等,我至今不忘,经典论述就成了我幾十年阅读或偶尔动笔的指南。

老师的客厅很雅致,只见一架新颖的等離子电视機和两幅古今大师的题字。我依稀知道,饶教授众多的硕士、博士生,就是在这个厅子里调教出来的。

我们在沙发坐定后,老师问及泰华的一些人和事,接着就谈到她醉心的学术研究和活动。她的声调依旧,语速不减,我很快就回復到聽课学生的角色,與往日不同的是,饶教授学术探索,显然已进入了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自由境界。讲到最近在杭州举行的曾敏之先生文学创作研讨会时,老师兴奋地拿出她在会上的发言稿,从头到尾,声情并茂地读了一遍。她谈曾敏之先生的散文,用的是《诗情••••• 心文•史志》的标题,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文学美的激赏,以及对兄长辈的敬重。老师把在大雅之堂对百十位专家学者的讲演,专为两位老弟子另开一次小灶,分不清是出于对文学事业的热爱,还是出于诲人不倦的精神,使两位后学感动又获益。

临别时,老师送我和卓才兄一人一本《正月十五》,红艳艳的封面上,巧妙地描绘着彩灯和花卉,很有民族特色。原来,为庆贺恩师七十华诞,一群饶门弟子经过精心策劃,出了这本文集,作为生日献礼,以表达同学们深深的谢忱和敬意。正月十五是中国人的传统佳节,又正是饶老师的生日,书名真富有诗意。我爱不释手,里面有五六十位同学写的感懷诗文,还有大量的生活彩照和师生留影。

老师有句名言:“我从来不把学生当作生活中匆匆的过客,而是我学术生命的延续。”

请看看文集的撰稿同学吧。有报纸、刊物的老总、出版社社长、电臺电视臺的首脑,以及不少作家、学者、大学教授、博士导师,直到暨大现任副校长,真是桃李满天下呵!

饶教授不论在教学、学术研究和行政工作方面,都卓有成就,成功的决定因素是什么?我认为是她对文学的酷爱和执着的追求。她出身文化名城潮州市的书香名门,家中连女工都能把《长恨歌》、《琵琶行》倒背如流。自幼就接受了良好的文化熏陶,少年就开始做着作家梦,在学时又幸遇多位名师,为她的文学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和不可动摇的信念,幾十年来,幾度工作需要,移位转轨,都没有打乱她的脚步, “文革”中的身心损害,“读书无用论”泛滥成灾的歪风,都不能让她倒下。相反,那岁月却是她读书最多的时候,“因为自己已经彻底孤立了,唯有在书里去寻求寄托和‘知音’”。这正是她后来的文学研究能广泛深入到小说、戏剧、诗歌、散文和古今文论范围的原因;在改革开放和中国走向世界的形势下,她敏锐地把握时機,率先开展中西比较文学和世界华文文学的研究,并取得豐硕的成果。三年前,“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成立,饶芃子教授众望所归,被选为首任会长。

在中国即将发行的《巾帼风采》邮票中,饶芃子教授名列其中。邮票系列包括了中国当代各界125名女杰,饶教授作为科学界的代表,與宋庆龄、邓颖超、吴仪、林徽因、冰心、杜近芳、郑小瑛等并列。

这次同班36位同学回母校敬师、团聚,三天的旅游活动,好不开心。餐餐都举杯,互祝“健康、长寿!”“进步”、“成功”之类的祝愿已经淡出,间或聽到“若不健康、就别长寿。”是呀,人生义务已尽,心安理得,安度晚年吧!除了注意保健,还欲何求?

但饶老师不是这样,她还挺忙,而且乐在其中。

她说:“半个多世纪以来,文学和我的人生始终交织在一起,成为我生命的一部份,是我愿意尽心去做的事业。”

还说:“虽然直到今天,我还没有能很好地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但我会永远地追求它。”

老师的心志,像明灯一样亮在我眼前。尽管师生的境况不同、地位有别、学养深浅有如天壤;但文学也曾经是我的美梦,并一直是我快乐的源泉。我应该以老师为榜样,懷抱文学理想,不断地追求,该不是非份之想吧。

我觉得已重入饶门。



200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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