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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咖啡與STARBUCKS COFFEE
——父亲远去的背影
嶺南人
8月18日，中元前一天，史亮下班回家，递给我一张金卡，说：
“爸爸，这是STARBUCKS CASH CARD，拿这张卡，凭卡可在STARBUCKS喝咖啡。”
我伸手接过来，只见那卡，比银行金卡更典雅。如一幅画，画的右上方，绿底白字，如一方印章，盖上“STARBUCKS
COFFEE”，十分醒眼。这家名牌咖啡，经营有方，由一家小店起家，风生水起，如今，有上萬家连锁店，如水银泻地，遍布世界各地。我居住的SLOM路，就有好幾家，家家座上客常满。近来，偶尔我也到STARBUCKS坐坐，看书、看报，喝咖啡。爱其咖啡的香醇，也爱其环境的舒適，来去自由。
瞥了金卡一眼，我说：
“要是爷爷还活着，你带他老人家到STARBUCKS喝咖啡，他一定很高兴。爷爷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只爱喝咖啡。喝咖啡，是他唯一的爱好。”
亮兒没有见过爷爷，只见像片，家里掛着爷爷的遗像。前年清明，我带他與家人到香港，华人坟场，拜过爷爷的坟，碑上也有爷爷的遗像。家人说，老了，我愈来愈像我父亲。
8月19日，中元节，妻子治了一席汉菜，酒茶、花果、冥纸，拜祭列祖列宗，拜祭父母，年年如此。亮兒请了半天假，匆匆从银行趕回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里三大杯STARBUCKS咖啡，说给爷爷尝尝。难得他的一片孝心，还记住我昨天说过的话。面对父亲的遗像，我在心中默念：
“老爸，您孙子给您买来美国咖啡，请您老尝尝，看看，可比海南咖啡香否？！”
阴阳阻隔，我不知道，父亲能否聽到我的话。古人说，心动神知。何况，父子有通灵之说，想必他会知道，但愿他能聽到。
从童年起，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生，从未離开过咖啡。咖啡，是他的背影，一生形影相随。
还记得，抗战时期，一家人逃难回老家，一个滨临东海的村莊。父亲，千辛萬苦，托人寻来印尼咖啡豆，后来印尼的买不到，就买土产的咖啡豆，在老家一间小屋，亲自动手炒，炒后再到磨坊去磨。炒时，那间小屋，满屋弥漫咖啡的芬芳……
炒咖啡，父亲亲自动手，不假手家人；煮咖啡也是。煮咖啡的工具，古老而传统。一个铜壶，一只布袋；袋置壶中，把咖啡粉放入烫热了的袋中，以滚水冲泡，再把铜壶放在火上煮，热氣蒸腾，倒在杯里的咖啡，香氣逼人。
战时，物资短缺，买不到炼奶，白糖也买不到。父亲喝的是黑咖啡，没有奶，也没有糖。偶尔给我尝尝，入口，苦如药；那味道，有如当年的生活，苦而涩。
抗战终于勝利，苦尽甘来；过了两年，随父亲回海口读书。一天，父亲说，带你到“蓝天”喝海南咖啡。到了“蓝天”，一家新开张的咖啡店，铺面亮丽，颇有氣派。聽说头家是新加坡归来的归侨。新加坡海南街的海南咖啡，聽说最地道。入座后，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券，交给店中伙计。他告诉我，这是绕溪先生，我的启蒙老师，也爱喝咖啡，参加“蓝天”征联比赛，得了奖，从家乡寄来的奖券，叫带我来喝“蓝天”的咖啡。一会兒，伙计端来两大杯咖啡，热腾腾，香氣撲鼻而来。我用茶匙搅拌，杯底一层浓浓的炼奶。入口，满口香甜。这是我第一次喝有炼奶的咖啡；那味道，果然很好。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历史峰回路转，1956年，父亲出来香港；1957年暑假，我也出来。在香港，父亲住在南北行铺头；我與母亲、弟妹住在铜锣湾百德新街。假日，我常到铺头去看他，陪他到一条小巷里一家老店，喝海南咖啡。香港人时兴喝下午茶（红茶），父亲不爱喝茶，只爱喝海南咖啡，常常到这家老店，喝地道的海南咖啡。我不知道，他是为海南咖啡，还是为了找老乡话家乡桑麻，回味如烟往事？
66年，離开香港前，一天下午，下午茶时间，我到南北行铺头看望父亲，向他辞别。我们又到那家老店，喝海南咖啡，默默相对。那天的咖啡，入口，苦而涩，不如往日的香甜，虽也加了炼奶。送父亲回去的路上，他在前，我在后，看他苍老的背影，比前更瘦了。穿在身上的唐衫，显得又宽又大。没有想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海南咖啡；也想不到，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背影。
67年秋，得知父亲病危，匆匆从曼谷趋回香港；父亲已卧倒在死人宾馆的冷氣房，一张冰冷的床上，一脸苍白，没有一丝一缕血色。
66年春，我渡海来到曼谷。初来的时候，假日，常到唐人街，西舞臺或新高亭，看香港武侠片；电影散场后，找一家老店，喝海南咖啡。那时，街头巷尾，都可找到海南咖啡。在曼谷，许多海南同乡，靠海南咖啡讨生活，养家活口。而我，靠喝海南咖啡，消消離乡别井的乡愁。
战前战后，父亲曾来过曼谷好幾趟。想必到过唐人街喝过海南咖啡。如果，果如圣经所说，人能復活；一天，父亲再来曼谷，找遍曼谷的街头巷尾，恐怕也难找到海南咖啡了。
时代，跨进新世纪，贸易国际化，市场自由化。时尚，愈来愈崇洋、洋化。西方饮食文化，洋咖啡，花花绿绿的品牌，如潮水涌至，来势滔滔，势不可挡。海南咖啡，已湮没在洋咖啡的汪洋之中，快灭顶了。将来，只能在回忆里追寻了。
好幾年了，已很少喝咖啡，改为饮茶。近受孩子们的影响，偶尔也到“STARBUCKS
COFFEE”，入门，就闻撲鼻而来的咖啡香。坐在沙发里，芬芳氤氲中，一边品味咖啡的香醇；一边回首往事，追忆父亲远去的背影……
（写于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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