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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的哲理
博 夫
守著午夜的窗口,讀風。風從來處來,又從去處去……
落在葉片上一只蝴蝶的夢,是不是這個多情的季節,伏案寫給古樸秋風的私語。掠過心尖的弦弓,一聲長,一聲短,長有長的從容,短有短的急促。今夜又要無眠,且與這個夜晚無關,心靈的秘境,此刻吹進了碎星雨,有某種意念被濕透。風的情結,糾葛得太緊,月亮的兩肩,竟挑不起一個故事的沉重。世間的往事啊,難忘記的,融化在一個不醒的夢中。易忘記的,都已散淡隨風……
來來去去的風,彌足珍貴,卻無法度衡它的份量。獨自遙望,若關上眼睛的一扇窗,卻打開了另一扇心靈的門。無形的風,逼仄身子擠進門檻,後續的一些風還走在路上。我聽清楚了你一路遠遠近近的腳步,繞梁不絕的純粹弦音,敲打著一顆不安份的心靈。穿過風的微笑,是踩在大地上的深深腳印,忴落在思緒的枝頭,秋果搖拽的舞姿,搖出一秋的金黃,搖出一秋的童夢。離我遠的,越來越清晰,離我近的,反而越來越淡忘。人呀,就是這樣,一種情感,能用一種距離來丈量。
馱著月光,留下離家、回家的腳印,時而被風掩埋,時而又被風浮起。風吹一生的人,哀情隱匿的背影。蒼穹之下,厚土之上,目光,被凋零的風捋直,又被歲月之風折彎。冬之前,不知秋天步伐的緊湊;冬之後,插柳不讓春知道。歲月早已融化在溪水里,面朝大海,千江匯流。一棵樹的年輪,紋線一圈一圈地勒刻在母親的額頭上,抹不去的是幾度蒼桑的印證。讀母親的臉,能讀懂歲月的幽深,讀父親的腰,能讀懂拱橋負重的夢,任由東西南北風,來來回回的折騰。
在秋日膠東的海岸邊,歸帆,沿著風的軌跡,漸行漸遠。秋灘遠影,向晚清涼,又想起一張太陽漲紅的臉,還有陽光下一只破舊的老古船,坐化成塵。那天,沒有陽光,下著扯不斷絲的雨線。母親緊緊地抱著我,坐在倒扣的古船下,躲避著痛苦。多少年後,我依舊清晰地記住了朋友的一首詩句“下雨的時候總是會想起你/已不熟悉的往昔/走進你的生命/許多痕跡埋在深處/只是因為/愛恨本無語。”這首詩讀給母親聽的時候,母親只是點點頭,她的思緒沒有聯接到那只古船。屬於母親的,只有那一窗暖陽。
倒扣在風中的歲月之船,再也無法喚醒母親的記憶,或許是她不再愿意回憶。痛苦需要釋懷,母親懂得這個道理。可是我不懂,至少沒有完全讀透隱匿在風的背影中的哲理。此刻,歲月的故事變成了一片海的倒影。一片風的背影,由實變虛,由虛變實。虛虛幻幻,構成了實實在在的日子。如果可能的話,我幻想能擁有一幢屬於自己的房子,仿照古船的外形設計。建筑在大海的想像,就是這樣令人不可思議。風的腳步總要迎著風,卻能走出一串痛苦或甜蜜膠著的懷想。
還是那片淺灘,無垠潔白瘋長的葦叢。童年,喜歡看葦。葦無言的秉性,造就我內心的世界。一輪寒月下,獨自看蘆花。風密影疏的一片蘆葦,輕輕搖拽著她的心語,多麼想跟這片蘆葦對話,我和蘆花的心路,被夜晚的風吹起,一片飄零。從風吹過來的方向開始,毅然走向風要去的地方。
我看葦,在於它的生命之重。葦在淡水和海水交匯的泥沙里。喝著甜水和苦水長大。葦的欲望,從根部向上生長,自生自新且自重。蘆花的坦蕩個性,借風喊成詩,借景抹成畫。風吹的蘆葦,被一把當活的鐮割下,編成一張葦席,坐著,躺著,睡著,不經意間就織成了苦樂的童話。如今,淺灘壘成岸,無法再走進那片葦,可是我能夠走進那片風,只有不會蒼老的風,尚且能吹醒一生的夢。
街區的轉角,是風打旋的地方,旋風將歲月折疊成了兩端。我抬頭看看紅燈還是綠燈,不知道自己從開始走向終點?還是從終點走向開端?順逆也好,螺旋也罷,只管有風,只管走,不走什麼也沒有。
攜著風行走在大地上,突然就想起博爾赫斯說的一句話:“我們生活在一個喧雜的時代,要想逃避它,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做夢。我們在夢中見到這個堅不可摧、玄秘深奧和清晰可見的世界。”這句話幾乎被我忘卻,身邊吹過的風沒有忘記,我得感謝默言無語的風,把我的夢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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