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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情
陳博文
那一晚參觀演唱會至終場,走出來已經是凌晨時刻,我駕著小轎車,在空蕩蕩馬路上慢慢行駛,心里想:反正是很晚了,快點慢點回去都是一樣,找一處吃些點心回家更妙,車滑行在素里翁路,拐進巷里,那家近來正在大事宣傳的食店,不就在那里嗎?
踏進那家布置典雅的食店,望去竟是空空曠曠,只有三四桌零零落落食客,是了,時間已過凌晨,夜游神大多已回廟吧!忽然,左邊桌上,一張半醉殷紅笑臉,站起來跟我打招呼,啊!原來是好久不見的老朱。他把我拖到桌旁,我也就不客氣地坐下,老朋友嘛!何況已多月不曾晤面。
我望著他紅撲撲的胖臉,忽然感到有點古怪,這個一向來被朋友們稱為老實伯的傻子,從來就不會喝酒,也不聞他曾夜游,甚而是很講究養生,反對人家吃消夜。然而今晚見到的是夜游飲酒,流連至凌晨尚不歸家,簡直是大人變性了,桌上那小方罐“白馬”,大約僅存三份之一,真是奇事。我望望他的紅臉說:
“喂!老朱,從何時變性?居然學人家夜游喝酒,不怕血壓高、心臟病嗎?”他望著我傻笑,拿了另一只杯子,把剩余殘酒分成兩份。
“老友!難得一見,尤其是在這夜深人靜時刻,來來來!喝點,等下我講一個故事給您聽。”聽他的語調,似乎未醉。
“哎呀!我看你有點異狀,把酒飲乾,我送你回去,這樣晚,不怕阿嫂羅蘇嗎?”
“太早回去睡不著,不要緊,老伴從來就不管我,來!談談吧!我似乎有兩個多月找不到談話的人了。”
“有這樣的事,看你神情恍恍惚惚,究竟有什么困難,說出來吧!不要悶在心里,會病的。”
“唉!不如意事常八幾,可與人言無二三,一言難盡,說出來又覺丟人……”老朱有點忸怩。
“老朋友,會不會為錢苦惱?”
“不!是為……唉!自惹煩惱為情癡。”
“甚么?你這把年紀還在談情說愛,把這些權利讓給兒女吧!”我有意挖苦他。
“難道我真的很老了?我身心還很健康,我僅五十出頭呀!”
“當然,外貌還不至老朽,可是你的家庭,你的兒女,社會對你的支配,你實在不應該這時還搞什么‘愛’。”
“哦!本來嘛!你也知道,我從來就不是亂糟糟的人,我修身養性已久,可是情緣這種事,它要來時,你把門兒關掉,它也會從窗口爬進來。”
“有這樣的事,那還證明你尚未老,小白臉余韻猶存,事情究竟是怎樣搞的,弄得這般失魂落魄,快講快講。”我把杯里剩下一點點的酒一口吞下,瞪著眼等聽故事,老朱喝乾最后一口酒,然后說:
“記得去年我參加長江三峽旅游那回事嗎?煩惱就從那時惹起。那次集體旅游全部是卅二人,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全家人,也有獨身者,我就是其中的獨身漢,有一位范女士也是單獨參加。全團幾乎清一色是潮州人,當然講潮州話。唯一不會講潮語的就是這位范女士,她是北方人只說國語,於是很自然的,我的咸水國語湊上用場,而成為她的談伴,以后廿多天時間,我們有說有笑,十分快樂,不明底蘊的都以為我們是一對。范女士是一個受過高級教育女性,她跑過很多地方,是一個見過世面女人,她落落大方,談吐得體,有時開玩笑吃她的豆腐,她也不以為忤,一笑置之。
“在這段短暫旅游期間,我們同飲食,同玩同樂,每一處名勝古跡,都留下兩人合影,我覺得這是一次最有價值,最為快樂的旅程,真希望能繼續多玩幾天,然而時間是排定的,我們終於一同回返曼谷。”
“在依依惜別當兒,互換地址及電話。回家數天后深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日常處理事務,有些恍恍惚惚,心中似乎掛著一件未完的事,但又說不出其所以然,鎮日里所想的就是范雪芳,整個思想空間,全為她的幻影所占有。”
“喂!老兄,你說了很多,但未提到那個女人的來歷,是美,是丑,是少是老。”
老朱下意識拿起酒杯,才知道杯是空的,他望著滿街漫漫月色,嘆口氣說:
“她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婦人了,雖說徐娘半老但卻有一番令人傾倒豐韻,尤其是聲音與笑意,更使人渴望與她親近。”
“我明白自己精神郁結原因,決意按址去作不速之客。從來不曾有過如此冒失行動,這一次卻胡里胡涂的摸上門去。現在回想也覺得太意外,五十多歲了,居然學少年們追女友手法,追到別人家里。到達她的家門,才明白她的身份定不等閑,只看她居宅外觀,就覺察到,這是一座巨大西班牙式洋房,鐵籬巴伸延漫長,鐵門緊閉,廣闊的草坪,茂盛的花木點綴得美侖美奐。我懷疑自己搞錯,然看卡片卻無不對,踟躇半響,還是決心一按門鈴,不一會,一個小女傭從那邊工人房走出來,挨在門邊對我呆望,我對她說出范的泰名,她點點頭,我把名片交給她,半響小女傭走來開門,女主人則已站在臺階,笑臉相迎。”
“我們互投笑臉,默默無言,隨她走進客廳,哇!擺設是那么豪華,柔軟的地毯,巨型沙發,落地座鐘,低垂的帳幔,配合著數盆典雅盆栽,那邊一架巨大鋼琴,還有長型組桌,象牙色交椅,墻上掛著巨幅西洋畫,把會客廳襯托得格外高貴。”
“女傭遞上香茗后悄悄退出,整座大廈,似乎就只有我們兩人。她輕笑著說:‘為什么這時才來,我等了好多天哩!’她那帶點幽怨的嗲聲語氣,使我格外局促,結結巴巴地說:今天特地送照片來……她不接相片,卻緊握著我的手,彼此都不開口,只是互相呆視著。那時我不知那里來的勇氣,抽出雙手,捧著她的臉,輕輕吻了兩下,她不但沒有相拒,相反的把兩臂擱上我的肩頭,給我一個長長的甜吻:‘你真大膽,入屋就占人家的便宜,不怕給人碰到。’她停吻嬌笑的說。經此一次甜吻,很自然地我們已從朋友變為膩友,由此而種下情緣,亦種下我今日親嘗的苦果。”老朱飲了一口茶接著說:“從此我們常常約會,我才明白她的身世,她是名門遺孀,一個寂寞的女人,恰巧碰到我這個不甘寂寞的男人,水到渠成,兩相歡悅,如膠似漆,一下子我似乎年輕了十歲,我們就像一對大孩,到處都有我們的足跡,游樂場所、旅游勝地、足足半年多時間,我像沉浸在蜜月的歲月里,甚么事都丟在一邊,唯一關心注意的就是她。
“俗語說:花無長好,月不常圓,歡樂的時光偷偷溜走,隨后跟來的卻是悲哀歲月。在最后一次約會中,她告訴我,必須把這一段情結束。說到做到,她真是一個神秘莫測女人,從那次會面后,我就無法再見到她,寄信如石沉大海,電話次次搞錯,趕到她家,卻已人去樓空,大廈轉租他人。她就這樣絕情的不聲不響離我而去,留下我滿懷哀傷,神魂顛倒,人生到此,尚有何味?為了麻醉神經,我苦喝酒尋求片刻迷醉,沒想到今晚卻碰到你。”
老朱哀鳴般訴說他的故事,癱在桌上,我看他的可憐相,安慰他道:“老朱,你從來就有傻子之名,想不到這般年紀還來做這樣的傻事。現在的世界,已經和從前不同,男女山盟海誓永結同心的事是老古董了。現代人搞的是愛情游戲,今天同吃同玩同睡,明天拍拍屁股各走各路,那有像你這般拖泥帶水的糾纏。你遇到的是有錢人家的怨婦,在這千奇百怪的大都市,出來玩玩找刺激的女人很多,就像男人到夜總會浴室玩玩一樣,何必這樣認真,自以為是情圣。算了吧!就算你為她相思而死,也沒有人來同情你,看你這可憐相,胸中方寸,怎禁得如此折磨,煩惱像細菌,會蔓延,會滋生,快快回頭,不然終有一日精神崩潰。”
我說了一大堆,轉頭一看,老朱已攤在桌上,呼呼睡去,我只得為他還賬,把他像死豬般拖上車,送到他家里,看他睡得一榻糊涂,只有搖搖頭回家。
(二○○六年四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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