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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師情史
南雁
魏老師剛從師范學校畢業，被分配在鳳江縣魚洲小學，任全校的圖畫課和高小六年級的寫字課。
這樣的安排，是杜校長根據魏老師的特長作出的。魏老師在師范學校是圖畫和書法均列第一名的高手。他在未畢業之前早已先聲奪人，全縣中小學的大幅毛澤東主席畫像都出自他的手筆，畫得維妙維肖，堪與北京天安門前的標準像媲美，令眾多中小學美術老師嘆服不已。他的顏體大楷，也已為好多商店寫下招牌，還有人排隊等著呢！
未見其人的都以為魏老師起碼是四五十歲老學究式的教書匠，誰知他才只是一個方屆弱冠的少年人。
二十歲的俊俏書生，師范畢業，成為領政府薪金的公學教師，字書俱佳，算得是“少年得志”。
善意的人看魏老師，說“前程無量”；妒意的人看魏老師：“哼！少年得志，家門不幸！”
贊也好，罵也罷，魏老師背后又沒長著一對順風耳，怎能知道暗地里的褒貶？不過，他家也有一本難念的經，外人不得而知。
魏老師是遺腹子，年紀青青的寡母守著三畝薄田過日子，除了要下地干農活，還得兼當保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捱到兒子初中畢業，考上中專師范，直至當了教師，十多年的辛酸，總算熬出了頭。
魏老師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難免多受溺受，日久形成既懦弱又恣縱的矛盾性格，致使他在生存競爭中時常處於劣勢，最終釀出一場人生悲劇。
事情得從生活小節說起。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的中國農村，尚處於“初級農業合作社”階段，農民的經濟生活較自由寬松，農村呈現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愛美是人的天性，農村人也不例外，那時候的青年人都打扮得花紅柳綠的，特別在洗熨衣服上下工夫，人人的衣服整潔筆挺，顯得格外精神。
魏老師所在的學校共有六七名男女教師，都是年青人，不會洗熨衣服，全部的活就被六年級一位女學生包攬了去。
這位女學生姓王，名英，十八歲，是六年級班里的超大齡學生，她為了幫助家計，主動包下老師們衣服的洗熨工作，每一晚上把洗熨后折疊齊整的衣服送到每位老師的房間去，領回每件五分錢的工錢（當時五分錢約可買到白米半市斤即二百五十甘）
舊時中國農村的小學都是借用大姓氏宗族的宗祠，?作課室、教務處和教師宿舍。魚洲小學也是這樣。魏老師的臥房在祠堂后座東側廂房最末一間是阿英送衣服的最后一站。
魏老師課余喜歡在自己房間里畫畫，他特別喜歡畫人物，能把熟悉的人描繪下來，眉目神情畢肖。
那是一個周末的晚上，農歷五月初夏，賽龍舟的季節，常有陣雨降臨，艷陽的天，說變就變，霎時大雨傾盆，一會子又雨過天青，民間有俗語叫做“龍教子”。
這晚的雷陣雨下得大，一個多小時才停。
魏老師剛畫好一幅肖相畫，被雷電風雨的聲音吵得心神不寧，隨手把畫丟在書桌上，慵惰地躺著。
中國的讀書人每當風雨晦暝、荒齋獨處的時候，常會因寂寞無聊而陷入胡思亂想。魏老師不是圣人，躺著躺著，就想起《聊齋志異》中那篇《蓮香》故事。故事中的女鬼通靈，若想念她，只要拿起她遺下的繡鞋搯一搯，她就會應念而至，投懷送抱，纏綿終宵。
想著想著，不由得心中生起一絲慾望。那被丟在書桌上的畫中人，若像《聊齋》中的女鬼一樣“心有靈犀一點通”該有多好！可惜她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任憑他每晚畫著她那俏麗面容，對著畫說了多少思念的話，就是沒有感應。
眼看就快過了一個學期了，一連四個多月，魏老師每天都與意中人見面，看她那欲說還休的眼神，似有許多心事，可惜沒有機會互通款曲。
最美的時刻就是每天晚上阿英送衣服到自己房里，但也就只是驚鴻一瞥，轉瞬即逝。
懦弱的人就是這樣，機會來了沒有勇氣抓住，失去了又想得如饑似渴。
魏老師暗戀著阿英的時間，與他來魚洲小學就職一樣長久。當他在課室上第一次見到阿英時，心中立刻愛上了她。阿英是全班年齡最大的同學，加上她那高挑玲瓏的身材，在同學們站起來與老師互相問好的時候，更顯得亭亭玉立，一枝獨秀。正當青春年少的魏老師，乍見如此艷麗的少女，魂魄立即出竅，從此只隨著阿英轉，每當晚上獨處時候，常常綺念頻生，幻夢連連，不斷祈望著阿英能解人意。
魏老師正想入非非之際，忽然有人輕敲房門。壁上時鐘正指晚上九點，阿英送衣服的時間已過好多，為大雨所阻，今晚不會來了。但那敲門聲一陣急似一陣，莫非《聊齋》中的女鬼要來慰藉一個陷於單相思的癡男么？
魏老師壯著膽子，把煤油燈挑亮，輕輕地開啟房門。
則見阿英面帶哀怨，雙手捧著洗熨好的衣服，進得房來，只叫一聲“老師”，嘴角便微微抽搐，眼淚像斷線珍珠一樣撒個沒完。
魏老師又驚又憐，即時手足無措，一疊聲自責說：“只怪我，只怪我！害你敲了半天的門，對不起！”
“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阿英把衣服放進衣櫥里，一抬頭，剛好看到書桌上的畫相，立時呆了。
“畫得肖嗎？可喜歡嗎？如……如果喜歡就送你吧！”魏老師終於找到話頭。
“老師，我喜歡你……”
“你喜歡我的畫？”
“不是！我喜歡你的人，我想嫁給你！”
“你……”
“你要我嗎？”
“可是……”
“就在今晚成親！”
“今晚？”
“過了今晚就沒機會了！”阿英說著，就要離去。
“不要去！”一向膽小怕事的魏老師忽然勇敢起來，一把將阿英攬入懷中。
“抱起我！”阿英眼望著床舖。
魏老師把阿英抱起，輕輕地放在舖上，自己也與她并頭而臥，正想翻身壓上去吻她，驀然間理智閃了一下光。
他牽著她的手問：“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
“我媽硬要迫我明天與大金牙成親！”
“大金牙是誰？”
“大金牙就是村里的副社長！”
“怎么是他？他不是快到五十歲了嗎？”
“前年我爹死時，辦喪事借了他八十元，媽便要將我抵債。”
“八十元！”魏老師倒抽了一口冷氣。他自己的月薪才廿多元，八十元相當於他兩個多月的工資。如果魏老師手頭有八十元現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替阿英還債，救一個如花少女免落入無良債主之手。可是他沒有這筆錢，他掙扎著坐起來，從自己身上想到家里，想不出有什么辦法籌措這筆錢。而時間是那么緊迫，要是明天不還債，阿英就是大金牙的獵物。她不但要去陪伴一個行年五十歲的老頭睡覺，還得面對大金牙前妻遺留下來的兩個兒子，他們的年齡都比她大。
魏老師替阿英想到這里，自己的頭都脹大了，一個勁地敲著腦殼。
“老師，只有你能救我，因為你是我唯一喜歡的男人。你對我的情意我也懂，只是我怕羞，不敢說破。現在事在危急，如果你真的愛我，我們今晚就在這里成親，讓生米煮成熟飯，斷了大金牙的歪念頭，那債我們再設法掙錢還清！”
寂寞荒齋，有美投懷，如此艷遇，千載一時，何況四個多月來朝思暮想，魏老師血氣方剛，佳人在抱，難以自持，便糊里糊涂地和阿英偷嚐禁果了。
兩人正相擁甜睡間，忽然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撞開，一下子沖進十來個漢子，為首的一人伸手進入蚊帳里把魏老師和阿英拖下舖來，喝聲綁了，便有兩名民兵上前，將魏老師和阿英五花大綁，可憐一對青年戀人，身上只穿著內衣內褲，被押出祠堂后門前有汽燈照路，后有步槍押陣，像土改時抓地主游街一樣，一路罵罵嚷嚷，押到農業社社址大院，綁在兩旁大石柱上，立即引來許多社員前來看熱鬧。大金牙當眾宣布，魏老師誘拐村里少女成奸，即將報官究辦。
那時候農村的基層政權是農業社，大金牙是副社長相等於副村長，權勢炙手可熱，就是有人同情魏老師和阿英，也不敢出頭講情。但學校的杜校長卻不怕他。他以校長身份向大金牙交涉，對他私自捉人表示抗議，指責這是侵犯人權。在他力爭之下，大金牙只得放了魏老師，讓杜校長當擔保人；阿英則交給她母親帶回家看管。
緊接著的幾天內，大金牙上串下跳，公安局、檢察院、法院都跪遍了。魏老師被抓去過堂，定成“誘奸少女”的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盡管阿英去法院解釋，說自己情愿嫁給魏老師，并不是受誘騙。可是法院只信大金牙的話，始終維持原判，并很快送魏老師去勞改。
大金牙也不要阿英了，天天上門迫債，阿英的母親受不了恐嚇憂煩，病死了。阿英埋葬完母親，把一間破屋交與大金牙抵債，自己孤身一人住進村口的一個土地廟。從此逐漸失去精神，像個癲癡的人，每天只懂得在村口上坐地，口中念叨著：“等魏老師回來！”村里人有的認為她是私奔的淫娃，活該受罪，也有的同情她的悲慘遭遇，不時給些吃的，阿英藉此茍活。
三年之后，魏老師刑滿釋放回家，幸而他的寡母尚能經得起磨難，捱到兒子回來，母子團圓。
魏老師忘不了阿英，母子商量好了，如果找到阿英并且她尚未出嫁，無論如何把她接回家。
魏老師去魚洲村，找到阿英，卻已變成一個癲癡的女人，雖然她每天念著等待魏老師，魏老師來到她眼前卻不認得。那時大金牙已患癌癥死去多時，魏老師找到村里領導，要求讓他把阿英帶回去。
阿英跟到魏家后，雖然癲癡，卻不會找麻煩，與魏老師的母親相安無事。魏母憐她身世凄涼，對她甚為照顧。
魏老師在勞改期間，得高人傳授一本秘方，專治多種疑難雜癥，回家后逐漸施展，甚為應驗，鄰近村鎮前來求診者日多，儼然一方名醫。魏老師不以此為滿足，憑著一定的文學基礎，不斷潛心鉆研歧黃經典。他有兩個志愿，第一是探索中醫奧秘，治好自己妻子的病；第二是為更多的病患服務，攻克一些“不治之癥”。
皇天不負苦心人。魏老師經過兩年的苦苦思索，參考了許多典籍，終於悟出治這種病的現成套法有一個致命錯誤，那就是“癲癡無補法”。他針對此癥緣於心虛膽怯，立下溫補心經，疏通肝膽的方法，把阿英治愈了。但這種病依魏老師所達到的境界，只能堅持長期服藥，不能停頓，否則就會復發。魏老師在此問題上又悟出：學無止境，應當鍥而不舍，精益求精。
二五四九年五月七日寫於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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