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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小賬的邏輯
亦人
這天在耀華力路遇到一位老同學林君,他拉住我說要請我吃茶點。
林君原為一大商號少東,近年任上一大公司副經理,最近且被泒往歐美考察生意,春風得意,和我這個向來為人作嫁的小司賬員,本來地位懸殊,難得他不忘故舊,見面時這般熱情,我自是卻之不恭。
我們剛到茶樓門口,便被一個小乞丐攔住,伸出小手向林君討錢。
“沒零錢,滾開去。”一聲斷喝使我驟不及防之下嚇了一跳,但那小乞丐卻若無其事,大概他是被人?叱慣了,心理先有準備,所以再大聲的叱喝也嚇他不著。
我連忙掏出兩銖錢打發那孩子走,然后我們同上茶樓去。
坐定后,要了幾味點心,侍者沖來一壺茶,我們便邊吃邊談起來。
“林、聽說你這次被公司泒去歐美各地考察,一定獲得許多寶貴的見聞、知識,可不可講些所見所聞給我聽聽?”
“當然可以。”他得意地說:“你想聽那方面的?”
“譬如──社會情形,風俗習慣……”
我也不知要聽什么,只有笨拙的這樣說。
“社會情形?我每個地方都只住幾天,忙的又都是公事,故沒有時間及精神去注意。不過最顯眼的是洋女人的服裝很性感,袒胸露背、令人目不暇給。
“至於風俗,更非像我這暫時居留的人所能了解,但值得一提的是給小賬,在外國,無論那一種場合,都不可忘記給小賬,不然就要失禮了。”
我裝作非常注意傾聽的樣子,他吃了點東西,喝了一口茶,續說下去:
“我去了個多月,竟然也學上了,剛才我到六樓下理發,理好后又給那女理發師按摩了一個鐘頭,一共是二百四十銖,我給了三張紅象,她要找數給我,我把手一擺說:‘不用找了,余的給你作小賬。’她樂得連聲道謝的向我合十禮敬。”
“你真豪闊。”我贊了他一句,使他樂得眉飛色舞。
這時一個十一二歲,衣衫襤褸的小童,蹲向他的腳邊,為他擦亮皮鞋。
“這算什么。”他說:“昨天我去松骨浴室浸了兩個鐘頭浴,浴費柒百銖,我給了她一張千銖大鈔,也不要找數,余的就給那個浴女作小賬。”
“你這樣出手豪闊,當然是到處受人歡迎啦!”我又贊他一句。
“哈哈!哈哈!”他樂得大笑起來。
接著他又講了好多給小賬的“光榮史”,雖然我聽得好不是味兒,但也裝出對他贊賞的樣子。
那擦鞋的孩子這時已把他的皮鞋擦得?亮,站在一旁,等他給錢;他卻慢條斯理吃了一條春卷,喝了兩口茶,然后掏出一個五銖的鎳幣,丟在那孩子的鞋油盒上。那孩子檢起了錢,眼中現出不滿之色,但也不敢說什么,望向我穿著拖鞋的腳一下,便走開了。
林君對于給小賬似乎覺得是無限光榮的事,他又滔滔不絕的講下去,突然,我打斷他的話頭問:
“剛才在門口那個小乞丐向你乞錢,你怎么不給一點?”
“你真傻。”他說:“那小乞丐又沒有給我什么服務,要給他怎么?給小賬是要給為我們服務的人嘛!”
“那么,”我說:“那個擦鞋的孩子,可是為你服務了,你給他五銖錢,恐怕還不夠補他的鞋油錢,你怎么不多給他些‘小賬’?”
“這種像乞丐般的孩子,你理他怎地?肯給他擦鞋,給他五銖錢已是太照顧他了。”
我感到有點惡心。
接著茶樓的女侍拿賬單來收錢了,他搶著拿去看,然后還了一張紫象(五百銖),說:“不用找,余的百二十銖作小賬。”
走出茶樓,他問我要去哪里?我說了,他欣然說:“很湊巧,跟我同路,路不遠,我們同坐三輪車去。”
他攔了一輛機器三輪車,說明要去的地址,司機叫價三十銖,他還二十,說:“一轉眼就到,怎要三十銖?二十就太好賺了。”
司機不再說什么,一笑駕著空車走了,他高聲說:“二十五、去不去?”司機沒回頭。
一連叫到第四輛,才有一個較“馬虎”的司機,勉強接受二十五銖車資載去,到了目的地,他還了三十銖,大方地說:“不用找,余的作小賬。”
司機沒有道謝,只以奇怪的眼色看他一下,便管自駕車走了。
“林,”我忍不住說:“你既愿出三十銖車租,剛才第一輛車司機就討價三十銖,你又何必斤斤計較,出價二十、廿五,白費了二十分鐘才叫到車?”
“老友,”他一拍我的肩膊說:“記著,價錢不可不爭,小賬不可不給。”
我為之啼笑皆非。──這就是他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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