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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個理由留下來
吳小菡
最近時常有一個念頭縈擾心緒，無來由的總有個聲音飄蕩耳際：給我一個理由──留下來。
曼谷的雨季是浪漫心境的開始，忽晴忽雨，忽明媚動人忽急風驟雨，我駕車飛奔在高速公路上，仰望蒼穹，發現藍天白云晴空干凈得似一個巨型兒童游樂場，白云兒任意散漫地造型著各種玩具，小馬車，大笨熊，滑滑梯，搖搖椅
，彷佛把我送飛上一個無塵的兒童王國。但是在同一個早晨，烏云的巨手可以傾刻間染黑整個早晨，給城市的燥熱和喧囂當頭淋個涼快澡，也把兒童樂園的想象抹殺得無影無蹤。我喜歡這天色交替多樣性的生活，很詩意，我會在這變幻莫測中感動天地的多姿多彩──如果我們每天只能得到同一個太陽和她的光芒萬丈，或者，每天只能在淫雨中暗無天日，那是多么可怕的乏味啊！
那個早晨，我推開陽臺的門，樓下串上來的大樹彎枝，連綠帶陰送進我的陽臺，三兩只蹦跳的麻雀兒在樹枝下美著，我惺忪的心情立刻照進萬縷陽光，明媚地回房抓出一把米來撒下，希望雀兒得到款待后留下，或每天早晨都來。但是后來，雀兒沒有再來，我想，它們也許沒有留下來的理由，陽臺上沒有雀巢，沒有它們熟悉的環境，一把米的善意不足以讓它們以此為家。
于是，一個早晨的心情會覺得怪怪的。
母親都喜歡女兒永遠陪伴身邊，嫁也近在咫尺，而兒子行走四方盡管母亦擔憂，但母親最終會點頭應允，因為母親明白那是男兒的使命。我在廣州的頭發花白的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問我：“你出國玩夠了吧？該回來了吧？”從事四十多年幼兒教育母親還以為四十來歲的女兒仍是那個任性貪玩的鬧騰女，其實女兒是深思熟慮后的成熟選擇。
辭掉令人羨慕的記者職業出國，留在異國他鄉，人地生疏，沒有人脈，沒有父母依賴，生存都困難，發展更不容易，為什么不肯重回熟悉的廣州？請給我個留下來的理由！
盡管大陸“出國熱”已經退潮，但是長期的“人想動，動不了”的悶罐式生活格局，形成了人們想流動的巨大企盼，這股暗潮還在繼續顫動著。經濟學家指出：社會發展帶來的一個后果就流動性的增強，空間上的流動就造成了新移民的增多，社會越發達，流動性越大。時髦的流動的把我帶來泰國，但同樣背井離鄉的愁緒也陪伴左右，這不足以成為我留下來的理由。
當我們喝下第一口茶時會覺得很苦，但一直喝下去就會體味到藏在里面的清香，為什么會一直喝下去呢？只要忘記第一口的苦味，我們就會品嘗到真正的清香。恐怕沒有一個新移民不是揣著發財夢來的，恐怕沒有誰不是經歷千辛萬苦才站穩腳跟的，曼谷不是天堂。但曼谷也不是地獄，新移民帶著強烈的成功動機，靠發財夢這最大的原動力，真的有人成功了，真的讓你目睹到事實的一幕幕。忘記第一口苦味，一直喝下去，等待清香的到來，這是留下來的理由嗎？
曼谷的每個夜晚，你可以欣賞到聞名于世的奇觀之景──車流的紅色尾燈組成長長的龍蛇陣，在鋼筋水泥撐起的城市的龐大身軀里蜿蜒蠕動，你可以聆聽現代都市的喋喋不休，你會發現，這個被大不列顛博物館出版的世界城市辭典中稱為“不夜城”的地方，盡管有人褒有人貶，但這里依我的休閑、開心、性感、忘乎所以，確實有其令人著迷的地方。
但這不能僅僅成為我留下來的理由，一個都市的現代特寫，她的魅力如一個時髦三點裝選美的美女，耀眼的七彩舞臺襯托出她的健康美貌和智慧，但她的恒久遠比不過泰國廟宇中的已經褪色的壁畫中的美女，傳說的“哈魯曼”、“瑪努拉”，她們的美?經典而傳世，這是為什么？我常常聽見曼谷華人感嘆泰國是文化沙漠，其實我不這么看，恰恰相反，我發現泰國非常珍愛民族文化，懂得如何讓民族文化大放異彩，并有效運用到旅游業、酒店業、建筑業、民族工藝品等實踐中，使其如一朵奇葩展現和昭示著泰國的民族精神，非常幸運的是，泰國皇室對民族文化的價值和運用有非常清晰的概念和行動，這使泰國文化更具世界性。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的眼睛。華人所謂的文化沙漠，應該不屬泛指之列，而是具指中華文化的傳承和弘揚因缺少滋潤而干涸危機的現實。我們恰恰受到使命驅使，來此將中華文化發揚光大，將泰中文化有機結合異彩紛呈，這是留下來的理由嗎？
發現了這里的微笑，發現了這里的純補，發現了這里的商機，發現了這里是風水寶地。人性化的親和、幽默和個體自由，佛國的寧靜、寬容和祥和，這里讓我呼吸到空氣中自由的芬芳，這里沒有盤根錯節、錯綜復雜、令人窒息的人際關系網絡，朋友說：“錯，這里也有爭吵，只不過你聽不懂泰語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也因為你是過客而沒有扎根抻枝漫葉的艱苦和煩惱，所以你感覺這里平和。”我說：“是的，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這里人們平和面容上常掛著善良的笑容，他們眼睛里的憂郁比我們少得多，他們似乎不會神色凝重，不使人感覺到陰霾和壓抑，你不覺得這里人們純潔美好無遮無攔的性格的可愛嗎？
因為愛這里的理由留下來嗎？愛是一個人可以不顧一切的最高尚的理由。我的女同學向我講述她們在廣州的生活──喧囂的現代都市流行病是什么？是寂寞！越發達的物資生活越讓人倍感精神寂寞，多少人感嘆雞肋一般的婚姻，網絡愛情大漫盛行，在看不見的時空中盡可能地美化對方，滿足自己的空虛，有人著迷得終于棄之雞肋，奔向新愛，卻發現網上會寫情詩和開幽默玩笑的男人，生活中原來更沉悶！黯然神傷的女同學說我們原來生活在一個怪圈一個怪圈的騙局當中，我卻在為自己暗自慶幸。這也是留下來的理由嗎？
學會放棄苛求人生的盡善盡美，這是人的一種進步。我剛剛悟出這個道理，就象有位長者從前告訴我的長，壽是靠一個忍耐，學會理解悲苦從而將其轉化為快樂，懂此道人得長壽之寶。我慢慢讀懂了這句話。美國心理學家研究幸福做了大量實驗，得出結論：幸福是一種主觀的判斷。幸福與不幸福常是因為比較而來的。當我們想到了自己的不足和失望，心理難免沮喪；而當我們感覺原來自己還擁有一些實實在在的幸福時，我們會慶幸。知足常樂，不知足，也可以常樂。
其實，知足，知天命，就是最好的人生理由。母親，我要如何告訴您女兒的決定？誰能給我一個留下來的最好理由？
（二○○六年七月十二日于曼谷）
作者：《泰國風》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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