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
劉助橋
在我的個人影集中，最早的一張照片，是十歲那年，安祥地坐在祖母身邊照的。拍攝的地方，應在梅州家鄉的墟鎮上，具體情形已毫無記憶。但照像后不久，祖孫倆卻經歷了一場可怕的災禍，幾乎喪命，盡日難忘！
事情發生在一天晚上，要進房間就寢的時候，我與祖母一前一后，從正廳走向橫屋臥室，通過天井走道時，祖母突然喊了聲“阿彌陀佛！”
我吃驚地猛回頭，在昏黃的油燈下，看見一條拇指大的青竹蛇，正在祖母腳邊蠕動。穿著木屐的祖母，右腳跟被咬了一口。
我又怕又恨，一桿子把它收拾了。
祖母從廚房水缸取水洗傷口，隨即又到屋外溪里，雙手使勁壓擠傷口，想把毒液擠出沖掉。
鄰居過來，見祖母右小腿已開始發腫，忙找油芯帶縛在小腿上方，以防止蛇毒擴散。快找蛇藥！小村落三十多戶人家，沒有誰備有蛇藥。不知為什么，當時沒有去兩三里外的中藥鋪撿藥，卻由一位青年翻山過嶺，去找人尋蛇藥。帶回來的是單方蛇舌草，搗汁服下，已到半夜。傷痛使祖母徹夜難眠。連服數天后，腫痛不減。另請一位醫生來，開的藥有內服和外敷，似乎也不見效。發腫的小腿膚色轉暗，起了大水泡，更加疼痛難耐。祖母呻吟著，擔心自己熬不過去了，躺在床上，用衰弱的聲音說：“要是我死了，你們，怎么辦哪？”
當時就我守在祖母床邊，驚恐得不禁哭了起來。父母遠在泰國，家里除了祖母和我，只還有一位長我三歲的姐姐。姐弟從小跟著祖母，祖孫仨才是一個家。這個家由祖母撐著，萬一祖母死了，我不敢設想是什么景象。祖母從未見我那樣哭過，怕把我嚇壞了，轉而安慰說：不會死，別怕。
靜默中，祖母又喃喃地說道：“那天晚上，好在那野神野鬼沒有咬到你，若是咬到你，那怎么得了啊！”
怎么得了？在祖母想來，那簡直就是天塌下來啦。村里人無不知道，我是祖母的心肝寶貝，孫兒的生命，肯定要比她自己的寶貴。所以，當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她心里慶幸的，是孫兒沒踩著毒蛇，災難只落在她身上。在承受著極大痛苦，甚至要撒手人寰的時候，老人家耽心的，是孫輩日后不知怎么過。母愛因只顧付出而顯得偉大；祖母的關懷，則因年輪倍增而更見深沉。
幸福總是相似的，不幸卻各有不同。托老一句話，就概括了人間的酸甜苦辣。飽受蛇毒煎熬的祖母，到底闖過了鬼門關！而在祖母的人生旅程中，坎坷的路段還多著。先祖父在泰國病逝時，家父和兩位伯父都還年小，全靠祖母一手拉扯大。他們到了十五六歲，就都過番找生活去了，只留下祖母獨守家園。寡居多年后，又默默地承受著長、次兩子早逝的沉重打擊，直至六十歲那年，我和哥哥姐姐一起被父母送回老家去，祖母孤獨的日子才告一段落；同時，卻肩負起撫養三個幼輩的重擔，最小的我，年僅一歲。十年后，長孫先返回泰國，后來，孫女出嫁，再后來，我要離家上大學。在老屋門前分別時，祖母噙著淚水，我拉著她布滿縐紋的手，哽咽說：暑假我就會回來。祖母抖動雙唇，沒能說出一句話。老人家內心，是麻木了，還是如大海般在翻騰？
祖母三歲當童養媳，進了這個家，為求溫飽，年紀輕輕就送祖父過暹羅。中年，陸續送三子南渡。暮年，又在同個屋檐下，送孫兒遠行。幾十年間，她沒能等到丈夫回來。存活的兒子媳婦，十年八載也難得回來一次。如今，年過八十
，風燭殘年，身邊唯一的孫兒，也要離她遠去，她有什么想望呢？在俄國著名小說《父與子》改編的電影中，有一個感人的鏡頭：年輕一代都離家遠去了，剩下一對老人，坐在門外發愣，心酸地感嘆道：孩子們都象鷹一樣飛走了，只有我們倆，就同蘑菇和木頭一樣，永遠在一起。無奈中還有一絲溫馨。而祖母，卻只有孤獨的苦楚。
祖母最后幾年，幸賴姐姐回去盡心奉侍，六七年夏秋，大陸武斗最兇的時候，我與妻子從廣州回老家去，陪伴祖母一百多天，直至她人生的盡頭。一天，我給半癱的祖母喂飯，她坐在藤椅上，低著頭，緩慢地說：“家里，以后要有人；不然，我會做餓鬼。”我心頭震撼，急忙回答道：“會有人的。”天啊，我明知祖母走后，灶間就要上鎖了，卻不能不這么說。對祖母說了謊話，使我至今于心不安。
記得小時候，祖母常常帶我去求神拜佛，虔誠祈禱，只求兒孫平安、消災納福，從未聽見祖母為自己祈求什么。初中讀衛生常識，知道食東西要仔細咀嚼，才容易消化，避免腸胃病，想到祖母早已脫光了牙齒，怎么得了！回家就趕緊勸說去鑲牙，她聽了哈哈笑，不當一回事。經再三懇求，才說：“鑲牙齒，會食子孫福。”老人原來是這么想的。祖母是一切都只為后代著想，我回報了什么？
我是無神論者，不信有鬼魂的存在，但不能履行對祖母唯一遺愿的承諾，是我終生的遺憾。
祖孫倆半個世紀前的合照，掛在我寫字臺一側的墻上，朝夕可見。一旁還有一張祖屋的風景照，是堂弟拍攝的。我和姐姐遠走他鄉后，常年就靠堂弟代為祭祖掃墓，祖母逝世近四十年，我夫婦和兒子，回去燒香僅四次。祖屋照片能引起我無限的回想，還有左上方的遠山，是祖母墳塋之所在，最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也是子孫后代，將來要回去尋找的根。
二○○六年七月二日
作者：泰國留學中國大學總會秘書組負責人，陽光燈具公司董事長，出版著作：《路燈》、《情系故土》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