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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湄江十八年
廖志营
今年五月底是我來泰國滿十八周年的日子。回想起在湄江之濱的這些歲月，頗有一番感觸。
作為大陸文革后第一批參加全國統考入讀國家重點大學的幸運者，在中山大學中山醫學院完成五年醫學學士課程，一九八三年畢業后留校任教。一九八八年五月，跟著國內的出國留學潮，來到了泰國瑪希頓大學讀公共衛生碩士(MPH)
學位，妻女也出來陪讀。完成碩士課程后又繼續攻讀熱帶醫學博士（ph.D.Trop.med.）學位。由于在泰國很難拿到獎學金，我得靠兼職在表哥的毛衫廠當廠醫維持學業。因而，工人們都叫我“模廖”（模泰語即醫生）。不久表哥的工廠轉賣，在外面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自己開診所又沒有行醫執照，便到泰國同學的職業病醫院兼職，整天起早摸黑跟她到工廠給工人體檢，治病，整理病案。我以為同學知道我的處境，到時會給我一定的報酬。可兩三個月下來，未給分文，連吃飯、路費都要自己掏腰包。事前未說明，我自認吃虧，決定不干，回國吧！于是將自己的想法及在泰國的處境和多生了一個小孩的實際情況向中山醫學院領導作了匯報。學院辦公室主任回信表示歡迎我回去，至于多生了一個小孩的事情，因涉及到國家計劃生育一對夫婦只能生一個小孩的政策，大學方面得按中央的政策辦理，即雙職工其中一人要被開除公職，在職的不能享受獎金。意味著，如果回去，只能靠每月八十多元人民幣的基本工資維持一家四口的生活，將很困難。在猶豫不決之際，表哥要我跟朋友要回先前被借的四十部舊機器，并說，如果不回去就靠這些機器在泰國謀生，如果要回去就將機器賣后作為路費。這四十部機器在當時的價錢也恰好買二大人二小孩的四張飛機票。與妻子商量，她執意要留下來創業，我卻傾向于回國。“傾向”拗不過“執意”，最后還是留了下來，在泰國走上了下海謀生的道路，開始了窗外生活。
聽說我要開毛衫廠，原來表哥工廠的許多工人來應征。表哥的朋友也借給我卅部機器，便開起了“金營針織廠”。因無法找到泰籍股東成立公司，不能辦工作居留，必須繼續學業，取得簽證。學校和工廠在湄南河各一邊，每天往返穿梭于九世皇吊橋。妻子在外打工，一星期回家一次，無法請保姆，要兼照顧小孩。兒子小泰來出生后身體薄弱，經常腹瀉，晚上喂奶喂藥換尿布，我未曾睡上一夜好覺。小兒腹瀉是世界性的醫學難題，來泰前我曾在廣州參加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控制小兒腹瀉的試點研究獲得一等獎。收到廣州的同事給我帶來的獲獎證書之際，竟是自己對兒子長期腹瀉束手無策之時。真是哭笑不得。另一方面，由于在學校的時間少了，導師問我什么時候能夠完成博士論文。我將自己的情況如實告訴了教授，并說現在對我來說謀生比學位重要。教授聽后很同情，允許我慢慢完成學業，并每年照常給我辦簽證。
然而，隔行而隔山，一個醫生，一個博士生來開毛衫加工廠，成了泰國毛衫界的一番笑話。一無資本，二無技術，三不熟悉客戶是我眼前的三大難題。編花機的生產在毛衫界是冷門，很少訂單。我了解到之所以訂單少是因為缺乏技術工人，能做的廠家少。看準這個特點，我大膽踏入冷門，創造自己的優勢。妻子既然有信心在泰國創業，很刻苦努力在她所打工的毛衫廠學技術，從小師傅做到大師傅，從圖紙設計到電腦自動化機械操作技術，樣樣精通。這時我恰好需要技術人才，讓她一個大工廠的大師傅回來自己的小工廠當技術員，雖說是大材小用，可點點滴滴都是自己的生意。回來后，用心培養了幾十位技術工人，辦成以織花樣毛衫為特色的工廠。客戶一接有花機單便要找我幫忙，我也有條件讓客戶預付加工費。這樣，三大難題便一一得到解決。由于訂單越來越多，滿足不了客戶的需要。在曼谷的工人越來越難找，便考慮到外府開廠，并選擇比較誠實的，能獨當一面且能做師傅的員工管理工廠。同時著重培養這種人才，能當頭的有幾人就開幾間工廠。這些年來，我在外府處處安營扎寨，先后開了近十處工廠，并以“金營”為名在曼谷成立總公司。由于公司秉承按時保質的宗旨，深得客戶信任。如今，生意做開了，名聲也傳開了。多數廠家接花機單必先找我訂位。醫生做毛衣，在泰國毛衫界不再是一番笑話，而是一項奇跡，“模廖”也是大家熟悉的名字。
十幾年來，在經營毛衫廠的創業道路上，我流下了不少汗水，終于有了今天的成就，有了自己的廠房、住房、貨車、小車；四子女都上了名校，小時候愛拉肚子的泰來如今已是一米八的英俊少年，還入選代表國家參加國際中學生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我也資助五六個外甥子侄輩來泰創業或求學，有的已在泰國成家立業。還培養了一批優秀的管理人才，他們有的自己當了老板，有的繼續在本公司屬下各毛衫廠服務。可是，在完成學業的過程中我卻付出了更多心血。醫學學士五年，醫教行醫五年，碩士二年，博士八年，不算中小學基礎知識十年，足足花去了我廿年的光陰，似乎并沒有給我帶來多少直接效益，倒成了一個沉重的思想包袱，下海過程，步步顫顫，一步三回頭，時時感到這個包袱之沉重，命運似乎給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在來泰十八周年之際，我以一首詩“自嘲”：
漫游湄江十八年，
醫學毛衣半世緣。
卅載苦讀成酣夢，
窗外竟是織機聲。
有心栽花柳成蔭，
學非所用何足憾。
人生歸宿難意料，
條條大道通廣場。
作者：泰國瑪希頓大學熱帶醫學博士、金營泰國有限公司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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