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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潮州戲編劇黃鴻桂之哀思
（中國）張長虹
二○○五年九月廿九日切實成行泰國，緣起黃鴻桂先生。早在同年四月，曾心老師知道我承接“我國華語戲劇史”項目需赴實地考察，便熱心相助。得知黃鴻桂先生乃泰國當代潮州戲具有代表性的編劇，不幸患腎衰竭于一九九九年開始靠洗血維生，曾老師令我下決心提前落實考察計劃。
生命中因難以預料的機緣而精彩。短短廿天里，在泰國留學中國大學校友總會曾心老師、許為岳先生、陳日先生，泰國華文作家協會陳博文副會長、修朝先生的多方支持下，我有幸采訪到泰國潮劇界前輩、藝友，保存了珍貴的史料，通過九皇齋節見證了潮劇在泰國的今日。此情此誼，當銘感五中。
二○○五年十月一日上午、十月四日午時，我先后在曾心老師、陳日先生的陪同下兩次赴黃鴻桂先生家中采訪。黃鴻桂的子女在湄南酒店區創辦中英泰語文中心，其家就位于學校之上。在三樓會客室初逢黃老先生，其人與廳堂一樣素樸，略顯嚴肅，又有一種內在的親切與難以抑制的激動。在之后采訪這位飽經世亂、久受病魔之苦的老人時，我深深地感受到一位自修成才、始終未忘華夏祖裔的湄南赤子對讀書人的信賴與尊重。
黃鴻桂一九三六年生于柬埔寨，其父長期從事教育，抗戰期間回中國。一九七五年，為避柬埔寨紅色高棉浩劫，黃鴻桂舉家遷至泰國，最初到戲院做宣傳，發現一般人不懂得中國古典文學，就仿《追魚》寫成了第一個劇本《雙包公》
。他在杭州劇院時眼見三位老板走馬而過，后來他又相繼到了怡香、泰中潮劇團。一九八二─一九八四年被聘為泰中潮劇團編劇期間，黃鴻桂共寫了十五部劇本，曾用筆名老羌，在劇場上演的創作劇有全連《李慧娘》、《七品芝麻官》，二連《包公三探陰山》、《雙喜臨門》、《皆大歡喜》，四連《血染樓鳳臺》和最長的十三連《雙孤兒》；舊劇改編全連《真假太后》、《鐵面縣令》，二連《天山金鳳二連》、《亂世佳人》；外劇移植改編全連《真假包公》以及由其他體裁作品改編劇四連《七屍八命》（根據小說《梁天來》編寫）、《列國英豪傳》（根據列國志編寫）、《介之推割肉獻君》（同上）其中以《雙孤兒》最受歡迎，當時連演了十三周。黃鴻桂認為編劇應思考如何寫，為何這么寫，因何會引起轟動。他葆有華族文人不忘社會的責任感，始終堅持向遺忘殘暴討罪。一九九九年，黃鴻桂的著述《龍種悲情》收錄了新編潮劇《雙龍劫》、新編歷史劇《西施之死》和《馬嵬坡》。《雙龍劫》借龍女、龍孫之口哀嘆廿世紀八九十年代爭相出國的中國人在國外被迫出賣肉體的血淚、不得善終的生活，《西施之死》通過王者威權主宰吳越歷史的書寫者憤然隱喻真相難以昭示的當代歷史。黃鴻桂的最新現代潮劇《綿綿情恨》刊于《新中原報》二○○五年八月八日，與一九九九年的三篇同為案頭戲，講述行將就木的主人公秋秋夢遇三女鬼娜娜、依依、??為其逐妖治病，原來三女鬼分別為周朝、三國、吳越時期飽受摧殘的冤魂，四人在異國共述先祖幾千年不絕紛爭的苦難，也是借以拷問人類社會所有血腥政治的現代潮劇。
黃鴻桂不僅寫潮劇劇本，因其多年身處泰潮劇戲班，生性耿烈、好思的他尖銳地指出潮州戲主要表揚功臣、好人，教育、鼓勵人生，但事實上不少潮劇為鬧劇，鬧劇不能表現深度，而泰國潮劇二、三流演員又不能演悲劇；將劇本移至舞臺時困難重重：不少大場面有十個人，不能冷場，要調配得當；武俠戲每十五分鐘要有高潮、矛盾、沖突；一九七五年，新華、杭州戲院每晚一連戲，每連四小時，每周要變。班主要求編劇三天編一連，后來是每月至少二連；演員十分辛苦，周五上演，周二、周三排新戲，白天晚上兩場。到外省演出時，最長時間達十天，化妝質量低，衛生條件差，演員要準備十部劇本，舞臺小，演得快，只得馬馬虎虎，兩連戲一晚演完，刪戲沒有水準。黃鴻桂還揭露了潮劇演出的不合理：老板怕小生和花旦，他們上臺一定要唱，即使沒戲；臺上演員多過臺下演員；潮劇作曲多做作，無法譜出精神；泰中潮劇團的導演還開賭場，讓演員賭錢，以致最后敗落；現在的泰國潮劇團演不了好劇本，好編劇寫不好敗名，如此惡性循環，以致如今許多泰國潮劇戲班都從中國買來舊劇本。
黃老先生贈與了難得的資料，還將其一生所歷、所思坦陳紙上，并引薦另一位仍然堅持在潮州戲班編劇的陳炳浩先生。敢于直面現實問題的是真正的勇者，盡管留下了爭議。無論如何，黃鴻桂先生將其智傾注潮劇，為生為情已是勉力推動泰國華人藝術的發展。七月十四日，曾心老師電郵告知黃鴻桂先生于三天前不幸辭世，當時我正在進行《泰國華語戲劇史》最后的整理工作，聞此變故，愕然而悲嘆。因相隔甚遠，唯以此文哀悼。《泰國華語戲劇史》現已完稿。將與其他東南亞國別華語戲劇史一同于年底交付印梓，全書雖不及在其生前出版，黃老先生若在天有靈，希望能權以告慰。
嗚呼！逝者安然，生者自省。藝術將遠隔千山的陌人拉近，令生命超越塵囂，與湄南河水綿綿不息。
二○○六年七月十八日于鷺島
作者：廈門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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