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iland's Chinese Literature

::: 泰華文學總第四十一期 :::

網絡情哀

陳博文

　　莎莉坐在地鐵車廂中，閉目養神，手提包中的電話，忽地吱吱作響，“哈羅！莎莉，我是藍妮，有空嗎！到我家來，有要事告訴你。”“我剛剛要到你家，那麼等下面談吧！車上不方便……”她把手機關掉，心中猜想藍妮有什么重要的事……“

　　莎莉和藍妮是好朋友，小時她們是鄰居，也是同學，她們同在一家教會學校念書，一直到考進大學，她們比人家親姐妹還親熱友愛，藍妮比她大三歲，她就稱她為大姐。這家教會學校總要給學生起一個英文名，雖然她們都有中泰姓名，但在學校叫順了口，以後也就順其自然地叫下去。

　　莎莉剛踏進家門，藍妮已急不及待拉著她的手說：“莎莉，我的小妹珍妮已找到對像了，他們下星期要到泰國來，或許要在這里結婚，婚後到內地游玩渡蜜月，這幾天你要過來幫忙……”“你不說我也要來，好久沒有見到珍妮了，她的喜事，我怎麼可不來……”

　　珍妮確是一個很可愛的少女，她長相俏麗，聰明伶俐，活潑好動。當年同在一個學校讀書，僅低她姐姐兩級，每天三個人都在一起，比親姐妹更親熱。

　　從那天起，莎莉和藍妮開始為珍妮的喜事忙起來，她們代洽定旅店、安排觀光節目，籌備接風宴會，還為她們安排蜜月旅游行程，看藍妮的落力和興奮樣子，簡直比她自己出嫁時更形出色。

　　這也難怪，珍妮這小妮子實惹人憐愛，她才貌雙全，當年畢業大學後，領了一頁學士文憑，不久即飛往澳洲深造，居然給她取得碩士學位，她還雄心勃勃想鼓勇再進，爭取博士榮銜，藍妮見她妹子這樣沖刺，不愿她長居異國，於是婉轉勸說：“好妹子，致力學業，固是好事，但女孩子的終身大事也不可抹煞，社會上很多才女，拼得榮譽，卻換來終身孤獨，這豈不是得不償失。”

　　珍妮顯然受姐姐影響，放棄追求學位，但卻向事業進軍，以她的娟麗外貌，伶俐口才，一口漂亮英語，很容易地取得一家航空公司錄用四年多的空姐生活，走遍了地球上各大都市，也見得不少名人雅士，然而她卻厭倦滿天飛生涯，仍回到地面上來，以她的才貌閱歷，找一份適意職業，是不大困難的，不久她進入香港一大商業機構，獲得待遇優厚高級職位，一晃又是三年多了。

　　這一早，莎莉和藍妮趕到廊曼飛機場，時間還早得很，飛機要多兩小時才抵達，莎莉懷疑她看錯時間，藍妮尷尬地對她解釋：“莎莉，真對不起，要你來這里呆等，你也許知我小妹的個性，她自小養尊處優，高傲不群，我就怕她撒嬌發脾氣的勁兒，寧可早一點來等她，如果她下機見不到人，那才麻煩哩！”莎莉只有苦笑問道：“喂！小妹的愛人是那一方紳士？”“唉！我這位妹妹的怪脾氣你是知道的，她很看輕男人，自己在香港買有房子，又有高薪職位，常說永不嫁人，現在忽然找到了理想人物，據說是牛津大學博士，任新加坡大學教授，其它就不知了，不過是她自己挑的，定不會錯吧！”藍妮似乎很滿意。

　　飛機著陸了，好一會珍妮隨著人群走出來，咦！怎麼只她一個人，白馬王子在那里？她倆給她搞得胡涂了。

　　“喂！你們不是同來嗎？怎麼只有你一個人？”藍妮急不及待的問。珍妮只是笑笑，她甩著手提包走在前頭。莎莉拉著藍妮輕輕的說：“冷靜點，回家再說吧！”回程途中，藍妮悶聲不響地開車，珍妮若無其事的游目四顧，車外風景似乎吸引她的注意。她俏麗嬌容，新潮打扮，一頭短發配襯著健美身材，全身洋溢著青春氣息，誰敢說她是過了三十的女孩子。她似乎沒覺察到姐姐滿臉不高興，自顧自的游目騁懷，一臉悠然自得，旁若無人，那姿態卻很美。

　　踏進家門，藍妮就迫不及待的追問：“你的愛人呢！為什麼沒同來？”“什麼愛人？……”妹妹望著滿臉焦急的姐姐，拉著她的手笑笑。“哎呀！你不是電知要跟他來這里……”“哦！你是指彼得嗎？是的，我們約定下周六在這里首次會面，然後作新的開始。”妹妹一臉愉快神態，雙臂伸向腦後，很舒服的斜倚在沙發上。

　　“什麼？首次會面，你從來未見過他？”

　　“是啊！我們是網上朋友。”珍妮平靜的答。

　　“噢！是網球場的打球朋友。”

　　“不！不是網球場，是網上，網絡的網上……”

　　“甚麼網？我不明白……”藍妮有點茫然。

　　“哎呀！姐你怎麼連網絡都不知道！就是計算機INTERNET國際網絡呀！”珍妮著急了。

　　“啊呀！你用計算機交朋友，連面都沒見到就談起婚嫁，真是荒唐，好妹妹你是怎樣搞的！”藍妮十分激動，但還強忍著問道：“沒見過，那麼像片一定有吧！”“NO，我們連交換相片都不曾，我知道他卅五歲、未婚、個性沉默，不過我認為外表并不怎樣重要，我想，他不會使我失望的。”珍妮輕松的笑笑。

　　藍妮氣得幾呼暈過去，兩手掩面，有氣無力的癱在沙發椅上。“想來他一定很能干，能拿到牛津大學博士學位可不是容易的呀！”莎莉對藍妮說，妹妹接口道：“是的，不過他……”藍妮挺身坐起：“怎麼？不過什麼？”“他不是中國人……”珍妮囁嚅的說。

　　“唔！不是中國人，那麼是那一國的白馬王子？英國、美國、加拿大……”藍妮為之氣結。

　　珍妮卻若無其事的搖搖頭，接著說：“他是印度人。”“啊！我的天，好妹子，你讀太多的書，讀暈了頭，那是怎麼搞的，網上情人，印度小生，不知他的真面目……”藍妮大聲咆哮，急得熱淚雙流。珍妮還是笑嘻嘻，撒嬌挨近她姐姐欖著她說：“好姐姐，聽我說，我不會亂來的，等下我拿他的信給你看，你就會明白我怎會愛上他，也許你會贊成我嫁給他。”“我才不會費神去讀你們的情書哩！你總是喜歡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自父母過世，老是使我擔心，何時才能定性呢？”她氣咻咻的噙著眼淚。

　　莎莉站在一旁看她姐妹的鬧劇，不知如何是好，見到珍妮情不自禁真情流露的表情，不由引起好奇心，這位網上情人，究竟有何魅力？使一向高傲驕橫的珍妮為之如醉如癡，傾心相許，真是不可思議。於是不揣冒昧的對她說：“妹妹，那些信可以給我看嗎？”珍妮很興奮的答：“當然可以，我就拿給你。”她迅速打開皮箱，取出一個盒子，笑笑的交給莎莉說：“我和他在網上交談，雙方都覺得言不盡意，於是雙方同意恢復老方法通訊詳談，這是數月來他寄給我的，你無妨讀讀。”

　信竟有五六十封，莎莉僅讀了一小部份就呆住了，也可說她已入迷，真的，那些信的詞句，是那麼精煉優雅雋逸，情感流露感人，內容包羅廣泛，充份表現寫的人是那麼才華四溢，知識淵博，閱歷豐富……

　　晚飯時，莎莉對珍妮說：“妹妹，恭喜你，你很聰明，很勇敢，很有辨識力，他很值得你去愛，我羨慕你，祝福你，愿你們如愿，圓滿成功。”珍妮伸手握著她，欣悅展開笑容。

　　“反了，難道你也被那些花言巧語的情書迷住，居然贊同這樁無根亂愛，真氣死人。”藍妮怒眼瞪著莎莉，珍妮站在一邊對她扮鬼臉，莎莉哈哈笑出聲來。

　　藍妮嘆口氣道：“總之，我真不能適應有一個印度妹夫，將來或許有一群曲仔外甥上門……”

　　“千金一諾，一言為定，姐放心吧！我們不會常來打擾你的。”妹妹反攻了。

　　“他知道你是中國人嗎？”藍妮還是悻悻。

　　“姐姐，我們算是中國人嗎？我們在泰國出生，現在出外用的是泰國護照，我們只是華裔泰人，怎能說是中國人呢？我走過世界各地，就沒有人認我是中國人，就是到中國，他們也不認我是中國人。”

　　“罷了！罷了！我不想聽你的偉論，別把世事和婚姻拉在一起。”藍妮無可奈何的說。

　　接下去幾天，藍妮家可熱鬧得很，親朋戚友都來道賀，禮物堆滿一屋，大家喜氣洋洋，一室皆春。莎莉陪著珍妮走遍百貨商場，添購衣裝、買化妝品，定制高貴結婚禮服，她開心暢懷，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陶醉地等待下個周未來臨，憧憬著未來歲月的溫馨。

　　就在周五那天，藍妮家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位英俊斯文，年紀約廿八九歲青年。

　　“這里是林小姐的家嗎？”他問得含糊局促。

　　“不知你找的是那位林小姐？是我還是我姐姐？”

　　“是那位剛從香港來的林小姐。”

　　“那麼，我就是了，有什麼指教？”她望著來客，青年人踟躇了半響才說：“我是從新加坡來的，彼得先生和我同在大學執教，昨天彼得家人拍急電來，要我趕到曼谷來告訴林小姐……”他臉色蒼白，喉頭梗塞。

　　“有話盡管說吧！這里沒有外人，先生。”

　　“我很抱歉，林小姐，彼得先生他……”

　　“他怎樣？是不是抽不出時間？”珍妮有點……

　　“彼得先生前天飛機失事，搶救不及，這是他家拍來的電報……”他從衣袋里掏出。

　　“什麼？”珍妮像踏在云朵上，她覺得腳下軟綿綿的。

　　“彼得先生是我的好友，他青年有為，知識淵博，父母是印度富豪，一家移居瑞士已久，應算是瑞士人了。他曾告訴我，他雖然有很多朋友，但只有你這位女友，沒想他卻不能見到你，你看這是我和他的合照。”他把相片遞給珍妮，她呆立著沒有接，莎莉順手接過一看，抬頭望著面前青年，脫口的說：“喂！珍妮，他很漂亮……”藍妮拿過手一看，眼眶忽閃現淚光，珍妮似乎筋疲力盡，魂不守舍，人們什麼動作，他都沒有反應。

　　那朋友繼續說：“彼得是懂得架駛小飛機的，他家就有一架，這次他特地從新加坡飛回瑞士，就是為了檢查那架小飛機效能，他說要架機陪林小姐漫游天空，大概那架飛機停駛太久，結果出了亂子。”他剛說完，莎莉不由呀的一聲說：“是了，那天我讀他的信，內有一封說：他要偕珍妮同游天空，我以為是夸張詞句，原來他家有小飛機，信末還附有一首詩，因為寫得很好，使我牢記不忘，現在就念給大家聽：

　　『我愿陪你，漫游長空，

　　讓你永遠依偎著我，

　　翱翔於藍天碧落。

　　天宇作我們的帳，

　　白云作我們的被，

　　太陽是我們的暖爐，

　　月亮是我們的臺燈。

　　越阿爾卑斯山，看皚皚白雪，

　　飛過萊茵河畔，觀滾滾碧流，

　　緊攜著你的手，

　　飛向太空探月』。”

　　啊！多麼浪漫瀟灑，多麼曠放胸懷，然而現在，一切都已渺茫。莎莉不禁為之愀然，觀她姐妹倆，已哭成淚人兒。

　　好不容易支持到送客完畢，珍妮竟出奇的恢復平靜，也許是心已傷透，反而是姐姐淚痕滿面，悲哀不已。

　　事後，彼得的父母多次打越洋電話來安慰，還寄來機票，希望珍妮到瑞士散散心，并聲明前準備著的鉆石戒指和一座豪華別墅，永遠保留著等珍妮來接收。

　　藍妮苦口婆心，勸她住下來，珍妮無可無不可的依姐姐主意，她對一切意態闌珊，沉默無言，從前活潑好動姿態已消失殆盡。那位新加坡青年還再來兩三次問候慰解，也許別具情意。然珍妮受創心靈，能再接受另一次挑戰嗎？

　　“好妹妹，那件事就讓它結束吧！把它忘掉吧！你還年輕，來日方長，機緣還多，何必自苦。”藍妮常常勸解，可是她總覺得春夢難醒，怎樣也忘不掉網上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