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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華文學總第四十一期 ::: |
今夜 韓江入夢無 林太深 一:離家 韓江,昨夜又入夢:夢回少年,夢游韓江。 韓江,是我的母親,她那寬闊的胸懷,容納了我全部的哀怒憂樂。她記得:一個地主崽所受的原罪磨難,以及高中落榜,憤而出走。出走前夜,徘徊在江邊,對著韓江說:韓江,我要走了。不是我考不上,是我的家庭成份考不上。所以我非走不可。等到有盡如人意的那一天,我將會回來,回到你身邊。我又暗暗發誓:你一中不要我,我定要考上廣雅給你看。於是,在放榜第二天,我趿著木屐,偕二同命友儕,第一次坐上長途汽車,踏上去省城的路。為了節省二元六角錢的車票,只坐到惠州,再乘搭同行者親戚到廣州的船。就這樣,帶著朦朧的夢,帶著懵懂得未知數,去闖那未知的世界。 凌晨四時半,姐姐送我到西車站,我強忍著淚水,她卻忍不住哭起來。我不敢往外望,怕見到姐姐那抽搐的身影。車喇叭響了兩聲,只見窗外車旁的路樹一排排的向後退,黎明前的黑暗,仍張揚著他的黑翅。車外,模糊的一片,而我的眼睛,也漸漸模糊起來。 再見吧,韓江!也許,再過一年兩載,我就會回來;也許,永遠的流浪在外,相會只能在夢中。 二:廣雅 一九五六年秋天。秋老虎還在肆虐,位於廣州西村的廣東廣雅中學校園,拜門口幾株老榕樹和繞校護河之賜,卻擁有一片清涼。放榜之後,清涼更上心頭。天可憐見,完了我一年心愿,我如愿以償,考上了號稱全省第一的廣東廣雅中學。 廣雅,是博大方正之意,建於一八八八年,兩廣總督張之洞為培育兩廣貴族子弟而在省城西郊一個“千山競秀、萬壑爭流”的地方,創辦了廣雅書院。千百年前,學「愛蓮說」的周敦頤老先生也曾在此讀書授徒,這里的文化積淀由來已久。我能來此求學,可謂三生有幸。 斯時,國際上發生了波茲南事件和匈牙利事件,又值赫魯曉夫在大反史大林個人崇拜;國內正處於農業生產高潮,市場供應豐足,毛澤東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剛剛出爐,升學考試的錄取標準也從偏重政治趨向於分數,我也就幸運的從成績關的門縫里閃身而進。 廣雅校園谷樸典雅,綠樹成蔭,院內有大塘兩口,就像校園的兩只肺,盛夏時節,風送荷香,蜻蜓在荷梗上賞景,荷葉上水珠盈瑩,空氣清新。塘中養有池魚,年近歲晚,水涸魚躍,為同學們增添口福,也帶來無窮樂趣。 後座的科學館,古式古香,建筑堂皇,設備齊全,深受學生喜愛。 而名雅實拙的“廣雅樓”,卻是全校學生排泄之所,如廁之時,仍見不少手捧書冊者,實風氣使然。新來學生,莞薾之余,慢慢也入鄉隨俗了。學習風氣之盛,可見一斑! 三:大街舊事 我走遍了中國大部分省份和城市,像潮州府城這般富於文化底蘊和地方特色的城鎮尚屬少見。潮州是個歷史文化名城,且不說韓愈治潮八閱月,自宋元明清以降,大街上的狀元亭、榜眼亭、探花樓、進士坊、四獅亭、忠義坊、節婦亭、急功好義亭等近百座,每座牌坊都是當時勞動者與藝術家智能的結晶,每一個砌口,都是石匠們用生命之醬凝結而成,血肉鑄成了柱基,汗與淚,滌凈了血跡與灰塵,牌樓的正面是受封者的榮譽。榮譽的背面,是百姓的哀傷。不信你可問問那一塊塊石頭,要是能開口,準能告訴你一個故事,一出悲劇,一串哀歌。但無論悲劇與哀歌,都積淀成歷史,演繹成文化,鑄造成今日的歷史文化名城,賺來了“海濱鄒魯”、“嶺海名幫”的美譽。 一九五一年的某一天,大街上行人如鯽,突然大雨傾盆,人們四處逃閃。適有一綠衣人,避雨於牌坊下,上有一石松動,不偏不倚,正砸在郵差頭上,登時一命嗚呼。當時縣長吳建民聽完匯報,怕再發生傷人事件,這個土八路出身的縣長,骨子里也認為牌坊屬於封建文化,拆除後可以拓寬馬路。故命令一下,全城牌坊,盡數拆除。可憐,千百年的文化積聚,文物寶庫,見證著潮州的枯榮盛衰,集古代建筑歷史、美術、書法等古文化於一身的牌坊,就這樣像遭兵燹一樣煙消云散了。惜哉痛哉! 四:邂逅 大街北端,有百花臺,我幼年就讀的學校,就在百花臺後。 在胡璉肆虐潮州,政權隨後更迭之際,同村同學有意轉校,我也從三小轉到一小即城南小學,但心中仍掂掛著四年同窗:男的有爭奪前三名的競爭對手,女的則是那個有時瞟你一眼,有時則狠狠的瞪著你的那家伙,我們幾乎不曾說過話,但我心里老想著她。嚴格地說,那不是愛,更不是早戀,早著呢。那只是朦朦朧朧的好感。 乘著春節,我回家探親,第一次逛大街,視覺和心里都發生很大變化。怎么啦?原來的大街,怎么變得又小又窄呢?而屋頂和屋檐,也無端端的變矮了。正東張西望之際,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她,亭亭玉立的她,不是那種一見之下驚為天人的人,而是一個富有青春活力、含蓄矜持的潮州型小家碧玉女子,加上家鄉情結與童年情結,在我眼中,不蒂是位美麗貞潔的圣女。她,就是那個令我思念不已的童年同學,第一個闖進我心的小女孩。我看著她,心中小鹿猛撞,而她,一掉過頭來,我就像斗敗的公雞愴皇而逃。此後,再也未見過她的倩影了。但對她思念依舊。 改革開放打開了國門,我經常川梭於泰國潮汕間,曾托人探詢伊人境況,知在某鄉執教鞭,好幾次萌發見她一面的沖動,幾經考慮還是作罷。一來五六十年的變化太大了,往事如煙,也許見了面誰也認不出誰來。二:要是雙方都活得不錯,倒也可以;要有一方面受生活作弄或拋棄,引起無謂的唏噓也沒必要;三是:當年十歲的金童玉女,今已白發蒼蒼矣。何必讓殘酷的現實去破壞那保留在心中、用想像和美所編織成的夢幻呢?我不愿因了我的魯莽而冒褻了心中圣潔的形像。永遠的保留那份美吧,讓秘密永藏心間,讓那不曾開花結果的夢永藏心間。也許,這也是一種美,一種享受,一種別人無法知曉無從攫取的東西,也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隱私。 五:抉擇 爺爺、父親和我三代人,都選擇“過番”這條路。歷史何其相似,但各人所走的路徑卻不同。 爺爺身無長物,讀過的那點四書五經也當不成飯吃,只好一把紙傘一個市籃擠在紅頭船的統艙上過番來的,開頭做廚師,俗稱“伙頭”,一個偶然機會被雇主賞識,做了帳房先生,由於忠厚老實,不久雇主就將他的親侄女許配給他,她就是我的暹祖母,我父親的生身母親。 父親周歲後的一天,爺爺為了唐山有人繼承香火,征得雇主同意後偷偷抱走父親登上回鄉的紅頭船。唐山奶奶對父親疼愛有加,勝似已出。一幌十五年了,父親也長大成人,暹中祖母關心兒子婚事,寄來幾百銀元給父親結婚。唐山奶奶幾經商量,把錢買了幾畝水田以作基業,這就成為日後劃為地主的根由。 父親在十六、七歲時曾在北廂鄉竹林庵創辦學校并任校長,平素人緣也佳。後來在生母與養母之間往返不斷。最後一次來暹約在一九五○年間。 現在該輪到我抉擇了。前人走過的路我無緣重蹈,一重鐵幕在泰國與潮州間劃了一條天河。你只能用毅力精力和運氣攀越,成功機率也只有三分之一,那就是:被捕、死亡、成功。 山迢迢,最高的莫如北嶺,嶺下有民兵把守,嶺上有扛槍的兵,偶有動靜,抓人的捕鼠器就會把人抓個正著。 海茫茫,浪高二米多,六小時的海程考驗著你的體力、膽識和泳技,手腳劃動的鱗光也會促進食人鯊的食欲,它一動作你就遭殃。 在未見山未抵海的時刻,邊防的田野村落都是一張張伸張的網,專門捕捉外地來的陌生鳥。 說九死一生毫不為過,成功概率只有三成三。 我僥幸得手。父親在信中說:天可憐見,念我一生從未造孽作惡,天應有眼,佑俺平安云云。 六:國門 七九年,國門初開,在探詢了很多朋友確認此行無危險之後,才決定赴港,并從香港作廣九線到廣州。這里有我的同學、朋友、鄰居、母校。 那時尚未有直通車,海關設在羅湖上。必須在此完成入境入關手續後方得上車續程廣州。在國門為開之前,只能在落馬洲從望遠鏡里看祖國,那份激動,就直令人戰顫不已。當下,我即將實現多年心愿了。 下了火車,看到羅湖上的國旗,確定這是中國了,那份激動,那份哀傷,不禁悲從中來。十五年了,祖國,你的兒子回來了,回來看你了。噙著熱淚,我俯下身來,兩手抓著帶沙的土,回頭望望邊防軍,生怕他誤會是在搞破壞什么的,最後只好訕訕站起,本想包起一捧祖國的泥土,基於上述原因,只好作罷。 詩人張永枚有詩:“祖國、我們遠帆歸來了”。經過此一遭,對此詩的感受就更深刻了。 七:故鄉情結 這些年來,每回潮州,必到韓江。韓江,是潮梅的紐帶;韓江,是潮州的靈魂。不管是橫跨韓江的二道大橋,還是終年碧翠的濱江長廊,既述說著家鄉的發展,也記載著潮州的繁榮;發展為海外游子爭面子、創商機,海外潮人尤為潮汕的繁榮添土加磚,關系就像唇與齒,又是魚水情。 在一些文章中我總愛提到那段不愉快的歷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的進步,對於成了歷史的過去,又何必耿耿於懷呢?向前看吧,只有未來,才是我們所關注的。 我寫過一篇“故鄉情緒”,摘其一段,為我這個觀點作注腳: 我不諱言,我的童年是在身心備受磨難中漸趨成熟的。十一歲那年,我家劃為地主(一家六口擁有六畝七分地的地主,冤也不冤?)從此跌落到卅三層地獄。雖然在一九五六年改成分為華僑工商業,但那做地主崽的滋味,那缺衣少食住牛棚(新中國第一批住牛棚客!)只準低著頭走路、處處受人欺侮遭人白眼的日子,以及偶爾鄰居老人一個同情的眼神或一聲嘆息,都會讓你感激涕零。此時此地,那壓在社會最底層的原罪滋味,一想起來背脊就徒然涼嗖嗖的,多次在夢中還給驚醒過來呢?雖然如此,故鄉、韓江,仍舊活在我心中,災難和坎坷隨著時間的發酵,歲月的蒸騰,難苦和磨難都已化成我生命的營養,故鄉與韓江,依然是我魂牽夢繞的養料。韓山、西湖、開元寺,叩齒庵的倩影,不時出現在午夜夢回中…… 過去,是一種客觀存在,不用回避,但也不必念念不忘,耿耿於懷。這就是我的態度,我的告白! 八:今夜,韓江入夢無 去國四十余載,最令我牽腸掛肚的是韓江。她留著我童年的足跡,慰籍我孤傷的情懷,她傾聽著我無助的伸訴,也只有母親河的水,能容溶我午夜的啼痕。我親近過尼羅河的凈潔,也欣賞過多瑙河的繁榮,不管在長江邊滌足,還是在黃河岸佇立,我都忘不了你呀,我的韓江母親,您比它,一點也不遜色:同樣的剛猛雄渾,同樣具母性的溫柔,同樣能漂泊出海,將你的女兒,送到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使巴黎第十三區、使倫敦的唐人街、悉尼的水上歌劇院、洛杉磯的迪士尼樂園,傳來陣陣熟悉的潮州鄉音。 昨夜,韓江又入夢,夢回少年,夢游韓江。 只是,我不知道,今夜,韓江入夢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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