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iland's Chinese Literature

::: 泰華文學總第四十二期 :::

心有靈犀

陳博文

　　朱莉是一個幸運的女孩子，她有良好的家庭背景，父母雖非大富大貴，但卻是大機構的高級主管，經濟情況優越，所以她自小就過著富裕人家般的小姐生活，當她畢業朱拉大學會計系之後，不久就進入銀行工作，生活可說是一帆風順。

　　她雖然是專業會計，但日日面對計算機，操作計算器，制作圖表這些工作，卻不大喜歡；她所喜愛的工作是繪圖作畫，所以在工作時，常常下意識表現她的愛好，例如在打字機紙上畫一只米老鼠，在打錯線的圖表上畫出一幅山水畫，畫得維妙維肖，常常為同事們所爭取收集。

　　有一次她的好友產下一對雙胞胎，她寫了一封信向他倆道賀，還附上一幅漫畫，畫了兩只老鳥和一對在巢里張口嗷嗷待哺小鳥，把他夫婦倆臉型嵌入，把鳥人性化，畫得維妙維肖，栩栩如生。她倆看後笑得前仰後合，朋友的先生竟認為她是一個可造就人才，原來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公司正需要繪畫人才，隔天他即向公司推介，并把那幅漫畫附上，很快獲得良好反應，經理催促他，快把人帶來。

　　人在那里？人在數百里外的泰南呀！

　　朱莉接到朋友的信，信寫得很簡單；

　　“那對鳥兒，帶給你一點好消息，一份你所企望的理想工作在等待你，廣告公司正需要這樣的好手，來吧！順便帶幾幅佳作來，作為見面禮……”

　　讀完朋友的信，她興奮得徹夜難眠，一向來她就希望展露所長，現在機緣終於到來了。她連夜趕工，畫了兩幅素描、漫畫，選出數幅自己認為滿意舊作，決意到曼谷碰碰運氣，她毫不猶豫的辭掉銀行工作，束裝就道。

　　車在陽光普照的碧甲盛大道上奔馳，她坐在大型冷巴中，舒適涼爽，不覺悠然入夢，醒轉已是下午時光，舉目了望，車外風和日麗，是出遠門的好天氣，車平穩的前進，路兩旁高低綠樹向後急退，蒼蒼田野像波濤洶涌的大海，遠望高聳水壩，瀉下了白煉般的水柱，一切美景就這樣迅速地脫離視線。也許是心情愉快，這條路她記不清已走過多少次，從來沒注意這些美景，今天卻覺得什么都美；是的，她現在覺得全世界都是美麗的。

　　車到曼谷，她不拍電通知朋友，截住一輛的士，直奔她家。也許是造化弄人，也許是她性命中的轉折點，就在車轉灣時，“碰”的一聲，的士跟大貨車碰上，她被震暈過去。

　　朱莉悠悠醒轉時，發覺自己躺在一輛汽車後座，前額還蓋著一條濕冷毛巾，她有點模糊，一時想不起發生什么事？

　　“醒了，覺得好點嗎！小姐。”在她身邊發出低沉的男性聲音，她不由嚇了一跳，心情也完全清醒過來，她心中大亂，拼命迅速坐起，可是足部腰部疼痛難耐，驚惶加上傷心，不由哭泣起來。

　　“小姐，不要哭，醫院就到了，把傷處料理一下，看來不會太嚴重的。”他伸過胳臂扶著她，像一位父親擁著鬧脾氣的孩子，她輕倚在他懷里，不停的飲泣。

　　他告訴她：他發現她不省人事癱倚坐在路旁電柱，額上涔涔出血，想必是被車撞傷，所以和司機把她扶上車，送醫院去。“那邊是市郊，怕你遇到壞人，那就更糟。”

　　“啊！可恨的惡司機，我是坐的士來的，他見我暈了就把我丟下，隨身東西都給他拿去了，我的畫也不見了，我現在一無所有，我真的完了。”她不由痛哭起來。

　　“你的性命還在，只是受點輕傷，怕什么！失去一點東西，沒關系吧！把傷處整理好，慢慢來……”他抽出一把拭臉紙巾送給她。

　　真的，生命還存在，受點輕傷算什么！她心理似乎堅強起來。於是她告訴他，家在泰南，到曼谷應征一份自己喜歡工作，沒想到碰到橫禍，帶來幾幅畫稿也丟失，看來這份工作也隨著丟了。說後又是傷心落淚。

　　“應征什么工作，那家公司叫什么？”他很同情的看著她。

　　“天祥廣告公司，聽說很具規模……”

　　“哦！是這一家‥…。”他若有所思。

　　車到醫院，經過了療傷檢查，傷勢看似不太嚴重，她還躺在床上，“把你朋友的電話號碼給我，我去通知他們，你安心在這里休息一會，等他們來接你。檢查費和醫藥費我已付了。”他把兩小包藥品交給她，禮貌地向她告辭，那臨去凝視的眼神，在朱莉的感覺，像是一項“承諾”，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版。

　　別了，盼望再見的人沒有來，她的好朋友卻把她接回家去。經過數天的休息療傷後，朋友陪著她到公司報到，她對那位主管解釋遲到原因，并告知帶來的畫失去了，他聽後站起來在左邊文件櫥中抽出了一束東西，攤開來對朱莉說：“是不是這幾幅？”她看後又是興奮又是驚奇；“那里得來的，怎么會在這里？”

　　“你的朋友替你找到的，他在報上刊登找尋失物，二千銖換來這幾幅畫，也把那沒良心司機捉上警署。”

　　“我的朋友？”她有點茫然。

　　×　　×　　×

　　朱莉順利得到那份理想工作，也充份發揮她的繪畫天才，工作做得很好，公司很看重她，待遇使她很滿意。她開始一段很快樂稱意生活。

　　時間過得快，匆匆已半年多了，她在這段時間，工作符合理想，待遇令她滿意，她租了新房子，也分期付款購了小汽車，在這新環境中生活順遂，也結交了不少新朋友，但心深處，卻缺乏了一份難忘的情意。那臨去剎那深深凝視的眼神，像驟射來的箭，常使她心疼不已。在街道上、人群中、交際場合，始終沒有出現那張難忘的臉，她失望空虛，她欠他一筆很大的債，也欠他難忘的恩惠，然她竟不知道他的姓名，她悔恨，她祈求，他是誰？在那里？上天為何不讓我再見他一面？

　　雖然生活順遂，朋友眾多，但她常常會驟然感到空虛愁煩。在眾多新朋友中，有一位姓陳的同事，對她似乎特別關注，而他也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男孩子，和他在一起玩樂，她也覺得很開心，可是情感總無法深入，她對他雖有好感，然表現卻是若即若離。

　　“朱莉，我暗地觀察你，真不明白，你的表現常是若有所待，究竟你所期待的是什么？朱莉，難道你不知道一個關心你的人，老是徘徊在你的左右。打開你的心扉吧！朱莉。”陳琪有點不滿。

　　“哦！陳先生，一切我都明白，可是我很抱歉，目前我生活過得很平靜，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暫時不想有什么變動，過一段時間再說吧！請原諒我。”其實她內心是充滿矛盾的，一個對她一往情深的人兒她不接受，心中只是記掛著那虛無飄渺的“承諾”，有時她常暗嘆自己的癡迷，決然改變來接受現實，然而冥冥中似有一股阻力；“你不是忘不了他嗎！”“不要自欺欺人吧！”“行錯一步，遺恨終生，知道嗎？”

　　那天，下班回返居所，一個人吃著晚餐，是那么無奈，那么孤獨，不吃也罷！為了排遣孤獨，她走進畫室讓注意力投入畫板中，忽然一顆眼淚滴下畫紙，她不由一怔，丟下畫筆，不經意的洗個臉，化點妝，換件合身衣服，心中似有所期待般，也許小陳今晚會來吧！如果他真的向我求婚，就讓他填補這空虛性命吧！

　　門鈴真的響起，她不由一怔，難道真有預兆。門開處，面前站著的，不就是她日思夢想的那個人嗎？一張無法忘懷的臉，忽然在眼前出現，是真的嗎？她咬一咬手指，不是做夢，是真的。她與他相對凝望，不知過了多久。

　　“我可以進去坐一坐嗎？”他笑著說。

　　“啊呀！真失禮，請進。”她有點聲顫，他出現得太驟然，使她舉止失措。

　　“你是來收那筆醫藥費嗎？”他心亂如，說出不該說的話。

　　“你想，我會嗎？朱莉小姐……”他說後朗笑吟吟，“我想那賬單大概不知下落吧！”他快活的笑，深情款款的望著她。

　　“哦！真對不起，我早該……”她想說早該去找你，可是結結巴巴說不下去。“想喝點什么嗎？”她注視著他。他點點頭說：“酒！”“酒？可是我這里沒……”她有點忸怩。

　　“是的，今晚我要喝酒，這里沒有沒關系。你記得嗎？今天是我們相識周年紀念，同時也是我新居落成的好日子，能不慶祝嗎？朱莉，你肯賞臉與我共同慶祝？”那祈求眼光，等待著她的答復。她點點頭，伸出柔荑小手，他輕輕的握住。

　　這是一棟新型“陶豪”，在鬧中帶靜地區，出入很方便。他推開門，面積不算大，家具齊全，布置得優雅舒適，很有愛的小窩的浪漫氣氛。屋雅何須大，由此可意會到主人是頗費心思來布置的。尤其是臨窗一間小房子，別具一格，是一間清凈畫室，一切繪畫用具齊備。

　　“你也畫畫嗎？”朱莉有點欣羨的望著他。他反問道：“你看，像不像一間畫室？”“不但像，而且非常好。”她展現璀璨笑容。“只是小一點，是不是？”“室雅何須大！”他笑笑。“真的，二人世界，空間越小越好，你說對嗎？”他又是開朗的笑。

　　“二人世界，他和誰？”朱莉心中嘀咕著，她不答話，低著頭，她有點後悔懵懵然跟他來。

　　他溫柔的湊得更近，伸手托起她的下顎，讓她的臉抬高，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他發覺朱莉比初見時更漂亮，更成熟，現在的她不是那個頭發蓬松，臉上染滿塵土、淚痕、額上血瘀斑斑，驚惶失措的女孩，而是盛裝麗服的時代女性，多么迷人，多么可愛。

　　“朱莉，到現在你還不知我是誰，只怪我不好，當時不曾告訴你。我叫林修，在電視臺主理廣告事務，我和天祥廣告公司關系很深，所以這一年來，你的生活狀況我很了解，我注意你的工作成績，注意你的社交活動，為使你安心工作，我不敢去打擾你，有時很望見到你，但還是強抑下去，情愿徘徊在你工作地方對面街角，窺見你上班下班。另一方面我到處尋找新居，終於建立起這個小窩，心中唯一希望，就是能邀到你來共同守護這個小窩，朱莉，我期待這一天的來臨好久了，你能使我如愿嗎？”又是一番深情的凝視，她崩潰了，她已感動得成了淚人兒，這時一切語言都是多余，她撲進他的懷里，甜蜜的初吻，在熾熱情意中展開。

　　夜已深，他們談興正濃，從微波爐取出來數味小菜還有點灼熱，他倆相對歡飲，真有點相聚恨晚之慨。

　　林修舊事重提，他說：“那一天離開醫院後，我就想法子要替你找回失去的畫，我在報上刊登找尋失物啟事，許下重賞，果然兩天後就有一婦人把畫送來，由這婦人作線索，報警捉到那沒良心司機，原來那一次并沒有撞車，只是他為避大卡，緊急煞車，你在無防備之下受到強力震撼，撞著車中鐵架而暈過去，司機見闖了禍，急把你載到市郊，丟下不顧。”說後他從櫥里取出一包東西：“從警署里取回你的畫，將之交給天祥公司經理，剩下這些我把它保留，我心中有預感，必有一天你會到這里來，我愿親手交給你，今晚我的心愿果然實現了。”他說得有點興奮。朱莉接過拆開，原來是她失去的手袋，東西是舊的，然這點難得的情意，使她感動不已，她主動的送給他一個熱吻。

　　不久，報上刊登他倆的結婚啟事，一對有情人終於走進人生的新旅程，建立起美滿幸福家庭。

二○○七年四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