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四十二期 :::

 

夢魘

莊萍

  已往陽歷十一、二月的泰國,只在早晨時,涼風輕吹,使人感到爽快而已。今年因中國寒流南下,每年只有兩個季節(熱季和雨季)的泰國,倒也有些像冬天氣候似的,早晨和夜晚,有點寒冷。尤其是今天傍晚,細雨夾著北風,雖不至寒風刺骨,卻也頗使人有冷冽之感。

  詩拉妮從大學圖書館出來,到了外面走廊,看到下著細雨,她沒有帶雨傘,就站在走廊上避雨。

  偶然一陣風吹來,她感到有點冷,不禁打了個寒噤;忙把左手捧著的書夾靠近胸前,雙手緊抱著,藉以擋住冷風。

  等了一會,雨還是下個不停,她探頭望望外面的天空,見整個天空盡是一片朦朧的霧雨;心想這細雨可能要下至明早才停也說不定。

  她低頭看看腕表,已是下午六點多;心頭隨著焦急起來,決定不再等了;於是她把抱在胸前的皮夾,頂在頭上,雙手緊緊抓住皮夾的兩端,不讓書本掉下;然後低著頭向校園的人行道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她感到似有一股暖氣向她靠近,為她擋住冷冽的寒風。她停住腳步,微微側頭一看,見到一個高個子,面目英俊的青年人,手撐著雨傘,站在她身旁,態度溫文優雅地對她微笑。

  她楞住了,只睜著一對大眼睛,瞪著撐傘的人。

  那青年有禮貌地開口說:“我剛好帶來雨傘,如果小姐不嫌棄,我們就共傘一起走,讓我送你上公車。小姐,你快把書夾拿來吧。”

  詩拉妮有些猶豫,本不想與他共傘,但她雙手捧著皮夾,頂在頭上很是吃力,正感兩條手臂酸痛難耐,聽他這么說,只好把書夾拿下,改用左手抱著,對他說了一聲:“謝謝!”

  兩人在雨中共傘,默默地走一會兒,那青年問詩拉妮:“你是念學士班的嗎?”

  “是的,學士班數學科二年級。”詩拉妮略側頭眨一眨她那對大眼睛,輕聲回答著。

  “我叫蓬貼,讀碩士班經濟學科一年級。我已見到你好多次面了,只是不敢冒昧而已。”他沒有說出自己喜歡她,常在暗地里窺視著她。

  詩拉妮雖感到有點意外,表面卻裝成若無其事,淡淡地說:“是嗎?我怎么好像不曾見過你?”

  “你除了學習和研究外,從來就不曾關心和注意過別人的關注,又怎會看到我呢。”蓬貼有感而言。

  詩拉妮聽後,內心感到一陣陣的刺痛,臉上閃過一絲苦澀的笑容,默然無言。

  蓬貼問:“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呢,可不可以相告?”

  這時剛好來到車站,來了對號公車,詩拉妮逃避似的急忙跳上公車。

  蓬貼後悔沒先問明她的姓名,難得等到這么好的機會,現在錯過該怎么辦?

  但他還是感到很愉快,因這是個好開頭,總算打通了交道。這交情嗎……可以慢慢來。

  詩拉妮上了公車,站定等車開行後,才悄然向下面車站望去,見蓬貼還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的心又隱隱作痛了。那是多么英俊,又多么溫文的青年人,這是多少少女夢寐中的白馬王子啊,偏偏自己不能接受他,不能交這個男朋友!想到這里心中一酸,淚水就要奪眶而出,但想到這是公共場所,她不能在人前出丑,於是仰起頭把那要滴下的淚水強抑住了。

  自從那天後一連幾天,都見不到詩拉妮的影子,蓬貼急了,他進圖書館里也找不到。每天下課後,他在校園里徘徊著,希望能再見伊人麗影,但總是失望而歸。

  蓬貼開始懷疑詩拉妮故意在逃避自己;但他實在找不出是什么理由,使她這樣做。青年男女交朋友,是很平常的事,詩拉妮為什么要逃避呢?

  一個星期後,他終於在圖書館里找到詩拉妮,見她獨自一人坐在那里低頭看書,蓬貼覺得她有些憔悴。他不敢驚動她,悄悄地在她對面座位坐下。憐愛地,癡癡地注視著她,不敢發出些微的聲音,怕一出聲,心目中的金鳳凰就會吃驚飛走了。

  詩拉妮全神貫注在書本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偶而抬頭,看到蓬貼坐在對面,眼睛正發直地看著自己。霎那間,如被電流觸到般,全身一震,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一顆心卻是怦怦的跳得很厲害。

  四只眼睛對視了一會,詩拉妮突然站起來,把手里的書本放回書架上,一句話也不講,直向外面奔去。

  蓬貼趕緊追上,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校園里一棵大樹下,詩拉妮回過頭來對蓬貼說:“你老是跟著我做什么?”

  蓬貼誠懇地說:“我只想跟你做個朋友,別無他意。”

  “不!我不能和你做朋友。”詩拉妮堅決地說。

  “為什么?”

  “我怕,我好害怕……。”詩拉妮憂心忡忡地說。

  “你害怕我?我真的這么可怕嗎?”蓬貼有點莫明其意,激動的問。

  “不,我不是怕你,我是害怕我自己。”

  “怕你自己?”蓬貼真的被她搞得昏了頭腦,兩只眼睛直瞪著她,想在她臉上找到答案似的。

  “我怕跟你做朋友,久了會愛上你的。”詩拉妮幽幽地說,聲音低得像蚊鳴似的。

  蓬貼聽後,心花怒放,接著理直氣壯的說:“這有什么可怕?你我都已到了法定年齡,別說只是交朋友,就是相愛,又有何妨。”頓了頓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詩拉妮。”說罷就快步向校門走去。

  蓬貼正想急起直追,忽見遠處停著一輛簇新大型寶馬牌轎車,只見詩拉妮走近,轎車前座車窗徐徐降下,駕駛轎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只見他向詩拉妮招手,她立即走向前去,打開車門,轎車隨著很快絕塵而去。

  蓬貼望著遠去的轎車出神,心想這駕駛轎車的中年人,就是她的父親吧,可能她父親平時管教非常嚴肅,她才這么不敢接近男人,怪自己多想,還以為她早已有了丈夫。

  隔天大清早,詩拉妮一踏進校門,見蓬貼站在一邊向她打招呼,她只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就向校內走去。

  蓬貼跟在後面,他邊走邊問她:“昨天來接你的人,是你爸爸嗎?”

  詩拉妮一聽到他的問話,倏的停住了腳,轉過身來對他怒眼而視,氣憤的問:“你跟蹤我?”

  蓬貼吃了一驚,真沒想到無意中的一句問話,會惹得她這么震怒;一時誠惶誠恐地解釋道:“我在遠處看到你上車,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你不想回答,就不必答;干嗎生這么大的氣?”

  一會兒她的怒容消失,卻換來滿臉惆悵,一言不發,低著頭繼續向前走。

  蓬貼本來是個口才不錯的人,但是在她的面前,他被弄得胡涂了,真是一籌莫展的;他有點氣餒了。

  但一想到自己對她的愛,於是他又闊步追上她;他看看腕表,見時間還早,就邀她到大樹下的石凳坐一會。詩拉妮本不想去,怎奈一雙腳卻不肯聽話,偏偏要跟著他走。

  到了大樹下的石凳處,蓬貼搶前一步,取出紙巾把石凳擦得干干凈凈,請詩拉妮坐下。詩拉妮依言坐了,低頭默然無語。

  蓬貼碰過一次釘子,再也不敢造次。只搭訕地說些無關重要的話:“今天空氣真好,不冷不熱,令人感到爽快。”

  詩拉妮抬起頭,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話。

  這如曇花一現的笑容,使蓬貼看得傻了,心想:原來她笑的時候,是這樣漂亮,這樣的好看;這才是青春少女應有的本性呢。不禁脫口說道:“你笑的時候多美啊!像你這種年華,應該這樣天真活潑才對,你卻整天繃著臉,對人冷森森地,像……”

  蓬貼的話還沒說完,發覺詩拉妮的面色驟變,臉上神情游移不定,時而充滿忿恨,時而惆悵仿徨。忽然拿起石桌上的書夾和手提袋,一語不發的拔腳就走。

  蓬貼失魂落魄地呆坐著,埋怨自己不該多嘴,又把這只小鳥驚走了。

  一天傍晚,蓬貼見詩拉妮從圖書館出來,一邊聽著手機,一邊不斷點頭,聽罷便匆匆離開那里,蓬貼跟在後面,想追上她,但見詩拉妮半跑的走著。

  他一時跟不上,正想放開闊步,忽見到那輛大型寶馬牌轎車,已停在前面正在等她。

  詩拉妮上車坐定後,從車前左側的鏡子里,見蓬貼站在那里,一直望著他們的車子離開。她內心好似被針刺了一下,一陣作痛。

  駕車的中年男人向她臉上掃視一會,又注視車前側鏡子里的青年人,然後問詩拉妮:“那青年人是你的男朋友?”

  “不。”詩拉妮一陣驚慌,連忙把頭低下,輕聲回答。

  “不是你的男朋友,為什么對你這般癡迷。”中年男人繼續追問。

  詩拉妮愕然一怔,怯怯地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說:“他要求和我做朋友,已被我拒絕了。”

  “我已對你說過好幾次,在這四年里,除了我之外,不準你再有別的男人,也不能交男朋友,如果你違約,別怪我對你無情,我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要好自為之。”中年人再次警告她。

  詩拉妮聽後,真是不寒而栗,她震動了一下,怯怯地低著頭,默然不語。

  從此詩拉妮再也不理蓬貼;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向她打招呼,她總是冷淡地對待他。

  蓬貼差點要瘋了,他實在想不出何時得罪了她,她才對他這樣絕情。

  一天下午蓬貼在校園見到詩拉妮,一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態度有點霸道,上前拉著詩拉妮的手,強把她拉到校園里一處行人較少的地方,然後把她按住,示意要她在石凳上坐下,并對她說:“今天我一定要你說清楚,我那里配不上你,我只想跟你做朋友,你卻這樣無情,不理不睬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怕你父親,我可以向你父親要求,請他老人家允許我們做朋友,我會以我的誠意,使他感動的。妮,請你相信我,請你帶我去見你的父親。

  詩拉妮哭了,哭得很傷心,一面大聲地說:“他不是我的父親,他是魔鬼,是……魔……鬼……”

  蓬貼聽她這么說,知道事情復雜,但由於要知那中年男人到底是誰,又追問她:“他不是你父親,他是誰?”

  一會兒詩拉妮停止了哭,抬起頭來,望著蓬貼,悲苦地說:“好吧,你想知道他是誰,我就從頭到尾講給你聽。”

  詩拉妮心想把全部的事講給蓬貼聽也好,也可讓他死了這條心。

  “我本來自素輦,出生於貧窮家庭,父母在噠叻內擺攤做小生意……

  因從小聰明伶俐,很愛讀書,每次考試都是名列前茅……

  十八歲那年,在素輦府中學畢業後,很想到曼谷讀大學;我的父母說沒能力供我讀大學,要我到曼谷找工作做……

  我想只有中學的程度太低,到曼谷難找到好的工作。我想起姐輩朋友們,她們到曼谷讀大學;都是一面工作一面讀書。那時我太天真了,我相信她們的話,叫她們替我找工作,我心想只要能讀大學,什么苦的工作,我都能接受……

  那時我完全不知道人間的邪惡,更不知道曼谷到處都是陷阱,專在等著像我這樣有著一張姣好的臉孔,又幼稚無知的可憐人墮下去。又怎能想到姐輩朋友會出賣我呢?……

  過了幾天,那位姐輩朋友告訴我,她已為我找到工作了,要我在當天晚上,和她一起去見雇主……

  那晚我和朋友一起到一家酒樓去見雇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我多次問他;要給我做的是什么工作,他總是笑笑地說:“急什么?到時我自會告訴你的。”并頻頻向我勸飲……

  我從來不曾飲酒,那晚我為了工作,怕得罪雇主不給工作做;還有朋友在旁慫恿著,叫我放膽地飲,醉了也無妨,她會帶我回宿舍的。我毫不懷疑她,把酒飲了;接下去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發覺是在一間豪華的房間里,我覺得奇怪,朋友為什么不帶我回宿舍?這是誰的家呢?……

  忽然我覺得下體有些作痛,想伸手去按摩,揭開被子,發覺自己竟然赤裸著身體,一絲不掛的,心中吃了一驚,要伸手去拿丟在一旁的衣服,可是一起身,那被子就掉下,我急得哭起來……

  忽然浴室房門開了,那雇主正從浴室里走出來。到這時候我再幼稚也知道是發生了什么事,我“哇……哇……”哭了起來……

  那雇主看我這樣,笑笑地說:“每個少女在第一次都會感到痛楚和傷心難過的,現在你知道我要給你做的工作了吧,從現在起你就是這公寓的主人了,我每個月給你二萬銖作費用,每星期你須陪我睡三晚,不管我來或不來,你都要在每晚七時左右回到公寓;我在每天晚上七點二十分鐘,會打電話到公寓調查真相……

  他又繼續說:‘我們以四年為限,四年後,你讀完大學,我們各走各的,互不相欠。但在這四年里,不準你有別的男人,也不許你交男朋友;如果你違約,我會把剛才拍下,我們在床上的相片,上計算機網絡,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你美麗的胴體,到時可別說我沒先告訴你。’……

  我就這樣在他威脅和利誘,軟硬兼施的屈服在他的淫威下。……

  從那晚起,我就成為他包養的小情婦。我已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現在是悔恨莫及了。”……

  講到最後詩拉妮已是泣不成聲。

  蓬貼做夢也想不到詩拉妮有如此慘痛的遭遇。他呆坐在那里,一時不知所措。

  詩拉妮見他這個樣子,以為他是見嫌,輕視自己,更是悲哀:“現在你已知我是怎樣的人,我并不是你想像中的玉潔冰清,我是被人包租的小妓女;以後你別再對我糾纏不清了。”

  “那魔鬼還說過,如果我交男朋友,他就要把我和他在床上的相片,上計算機網絡。他是說到能行的惡魔,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你知道嗎?”詩拉妮說完連奔帶跑地走了。

  留下蓬貼一個人呆坐在那里,兩手緊緊抱著頭,不知道該怎么辦?

二○○七年四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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